赵虎说到这里,声音都在发颤。
头儿,我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他……他不像是在打仗,他像是在——在干活。就像农夫割麦子一样,一下一下,快、准、稳。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后面的人呢?
后面的人吓傻了!庞德一个人冲进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放倒了五个。剩下的九个人掉头就跑——跑的时候还互相撞在一起,摔了两个。庞德没追,只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他们跑远了,才收枪回来。
赵虎深吸了一口气。
他回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伤。枪头上有血,但都是别人的血。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枪杆还是太软。
苏辰愣了一瞬。然后他笑了。
笑声里有如释重负,也有一种深深的感慨。
他想起了自己读过的那些史书——《三国志·庞德传》:德常骑白马,常先登陷阵,勇冠腾军。
书上的文字是冰冷的。但现在他终于知道了——勇冠腾军四个字背后是什么。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拿着一根一千五百钱的白蜡枪,在十四个悍匪面前面不改色地一枪一枪捅过去,然后回来说枪杆还是太软。
这就是将种。
天生的。
货呢?苏辰问。
货没事!一袋没丢!赵虎兴奋地说,庞德把那五个被放倒的马匪的马和兵器全缴了——五匹马、三把刀、两杆矛、一张弓。那弓是三石弓,他说勉强能用。
五匹马。
在这个年代,一匹马值两万钱以上。五匹马就是十万钱。
苏辰原本指望这趟生意赚两千钱。结果庞德一战,直接赚回来了十万钱的马匹——是预期利润的五十倍。
这……苏辰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虎看着他,嘿嘿一笑:头儿,你收庞德——真是捡了个大宝贝。
五
五月十二日夜。
庞德带着两辆牛车和五匹缴获的马回到了姑臧城。
粮食已经在边境集市上换成了盐——八百斤粗盐,码在牛车上沉甸甸的。那五匹马被拴在车后面,走得安安静静。庞德自己骑在那匹租来的老马上,枪横在鞍桥上,神色淡然,仿佛白天的事情不过是赶了一趟路而已。
苏辰在院门口接他。
辛苦了。
不辛苦。庞德翻身下马,把缴获的兵器从马背上卸下来,一件一件码在院子里。三把环首刀,两杆矛,一张弓,两壶箭。
马匪呢?苏辰问,放倒的那五个。
伤的都能活。庞德语气平淡,我没杀人。戳的都是肩膀和手臂——让他们半年之内拿不了兵器就行。
苏辰微微一怔。
他原本以为庞德会毫不犹豫地杀人——毕竟是战场上磨出来的武将。但庞德只是把人打伤而已。
你故意的?苏辰问。
庞德沉默了一瞬。
杀人容易,收手难。他说,他们是逃兵,不是死敌。杀了他们不会让路更安全——反而会让其他匪寇记恨你。但打伤他们、放他们走,消息传出去之后,这条路上短时间内就不会有人再来找麻烦。
苏辰看着庞德,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感慨。
这不仅仅是武力——这是军事素养。知道什么时候该杀、什么时候该放,知道如何用最小的代价达到最大的效果。这种能力不是天生的,是在军中一刀一枪练出来的。
令明,苏辰忽然问,你在马腾军中三年,打过什么大仗?
庞德正在擦拭那张缴获的弓。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打过羌人。他说,马腾和韩遂争凉州的时候,双方都雇羌人打仗。我们什和羌人小股队伍交手不下二十次。最大的一次……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是在金城郡,对面来了三百多个先零羌骑兵。我们什只有十一个人。
十一个人打三百个?
不是打。是断后。庞德的眼神变得遥远,大军撤退的时候,需要人留下来挡住追兵。我们什排在最后面。什长——就是那个后来诬陷我的什长——跑了。剩下十个人,我带着断后。
结果呢?
守了一个山口,从午时守到天黑。先零羌冲了七次,都被打回去了。十个人,死了六个。等到大军接应队赶来的时候,活着的只剩我和另外三个。
庞德把弓弦调紧,试着拉了一下。
那一仗之后,我从伍长升了什长。再之后——他冷笑了一声,就是你知道的了。告发上官贪墨,被诬为聚众哗变。
苏辰沉默了很久。
你在马腾军中……还有牵挂的人吗?
庞德的手停了。
他放下弓,转过头来看着苏辰。目光中有一种很少出现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某种被压得很深的牵挂。
有。他说,我弟弟。
弟弟?
庞柔。比我小四岁。庞德的声音变得很轻,他也在马腾军中。但他不在前线——他在马腾幕府做文书。他比我聪明,读书比我好。家父当年教我们两兄弟读书,我只学了个半吊子,他倒是真读进去了。
苏辰心中猛然一动。
庞柔——他记得这个名字。《三国志》中只是一笔带过:德从兄柔,留属蜀……没有单独立传,但确实存在。历史上庞柔后来留在了蜀汉,而庞德跟了曹操,兄弟二人分属不同阵营。
他现在怎么样?苏辰问。
庞德摇了摇头:不知道。我被诬陷之后,和他断了联系。他……应该还活着。马腾不会为难一个文书小吏。但我怕的是——他会因为我的事受牵连。
他看着苏辰,目光中第一次流露出请求的意味——尽管他嘴上没有说出来。
苏辰读懂了。
我想办法。苏辰说,陈四在凉州军中有旧识。我让他打听庞柔的消息。如果情况允许——
不要冒险。庞德立刻打断他,语气回复了惯常的冷硬,他是我弟弟,不是你的责任。如果能打听到消息就好。如果不能……那就算了。
我打听到消息,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苏辰的语气不容商量,你的弟弟,就是我的事。
庞德看着他。那种审视的目光又出现了——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他在判断苏辰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几秒钟后,庞德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但分量比千言万语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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