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同一时间。陈留。
曹操站在陈留城外的校场上,看着眼前的三万新兵。
校场上尘土飞扬。三万人——有从族中子弟里募来的,有从乡里招来的农夫,有从流民中挑出的壮丁,还有从其他溃散的诸侯军中收拢的残兵。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拿着参差不齐的兵器,站得歪歪扭扭,看上去就像一群刚从田里赶来的农民——因为他们中的大部分确实是农民。
但曹操看他们的眼神不一样了。
荥阳之败之前,他看这些人会想:他们能不能为汉室而战?
荥阳之败之后,他看这些人只想一件事:他们能不能为我而战?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孟德。
鲍信从身后走上来。这个济北相是目前唯一主动来投奔曹操的诸侯——带着两万兵马和半年的军粮。在联军瓦解后的一片混乱中,鲍信是少数几个还愿意做事的人。
兵是够了。鲍信站在曹操身旁,皱着眉头看着校场,但素质……差了些。至少要练两个月才能拉出去打仗。
没有两个月。曹操的声音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样硬,东郡的黄巾贼已经聚了十万之众,正在四处劫掠。如果再等两个月,东郡就没了。
那你打算……
一个月。曹操伸出一根手指,一个月之内,我要让这三万人知道三件事:怎么列阵,怎么听令,怎么杀人。其他的——不需要。
鲍信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动。
他认识曹操很多年了。从洛阳北部尉到骁骑校尉,从矫诏起兵到荥阳惨败,他看着这个人一步一步走过来。但今天——他第一次在曹操身上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热血。不是理想。不是愤怒。
是**冷**。
一种把所有的感情都烧尽之后剩下的、纯粹的、冰冷的意志。
孟德,鲍信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现在打东郡黄巾——是为了什么?
曹操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校场上那些乱哄哄的新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不是对鲍信说的——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为了——让所有说我不行的人闭嘴。
鲍信打了个寒战。
他忽然意识到,站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在酸枣大营里慷慨陈词、痛骂诸侯无能的热血青年了。
荥阳的火焰烧掉了曹操身上最后一丝天真。从废墟中站起来的这个人——
是一头狼。
-
曹操转身走下校场。
夏侯惇和曹洪已经在等他了。夏侯惇的左眼上缠着绷带——荥阳之战中被流矢射伤,虽然保住了眼睛,但视力已大不如前。曹洪身上的伤更重——断后时被砍了三刀,至今走路还一瘸一拐。
但两个人站得笔直。
主公。夏侯惇抱拳。
这是荥阳之后,夏侯惇第一次改口称主公。在此之前,他一直叫曹操兄长或孟德。
曹操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但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明日开始,全军操练。每日卯时起、酉时收。偷懒者——军法处置。
诺!
曹操独自走进中军帐。帐中只有一盏油灯和一张堆满竹简的案几。
他坐下来,从竹简堆里翻出一卷——那是他在荥阳之败后开始写的东西。没有标题,没有序言,只是一条一条地记录着他对兵法的思考。
今天他又加了一条:
**兵不在多,在精。将不在勇,在智。胜不在力,在势。**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又提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荥阳教我的。用五千人命换来的。不能忘。**
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曹操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巨大而模糊,像一头正在苏醒的野兽。
七
五月十五日。武威姑臧城。
苏辰刚从何氏铁坊回来。
第二次拜访比第一次顺利得多。何峰已经用那块镔铁打了一把短刀——试刀的时候一刀砍断了三根铁钉,何峰的手都在抖。他当场同意了苏辰的合作方案:何氏铁坊以原价向苏辰供货,苏辰用粮食和镔铁结算,利润对半分。
第一步,成了。
苏辰正在院中和陈四商量如何与康氏驼队接触,门外突然传来马六急促的声音:
头儿!门外来了个人!说是——说是你的堂妹!
苏辰的手停了。
堂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