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越到这个身体已经快四个月了。四个月里,他从来没有接触过苏辰原身的任何亲属。不是不想——是不敢。他不知道原身的过去、亲友、习惯,任何一个细节上的破绽都可能暴露他的身份。所以他刻意避开了一切和原身过去有关的人和事。
而现在——原身的亲人找上门来了。
什么样的人?苏辰压低声音问。
一个年轻女子。穿着很旧的布裙,头发乱蓬蓬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她说她叫苏婉,是你四叔的女儿。马六犹豫了一下,她身上有伤。
苏辰深吸一口气。
他迅速在脑中搜索——在原身残留的模糊记忆碎片中,四叔这个词激起了一丝微弱的回响。原身似乎确实有一个四叔……姓苏,住在北地郡富平县城外的一个村子里。
但更多的细节——苏婉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和原身的关系如何——他一概不知。
带她进来。苏辰说。他别无选择。把人拒之门外反而更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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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被马六搀扶着走进了院子。
她大约十八九岁,身形瘦削,面容憔悴,一双眼睛又大又亮,但布满了血丝——显然很多天没有好好睡觉了。她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灰布裙,袖口和下摆都有撕裂的痕迹。左小臂上缠着一条粗糙的布条,渗着淡淡的血迹。
她一看到苏辰,眼眶立刻红了。
堂兄!
她踉跄着跑过来,抓住了苏辰的袖子,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堂兄……我找了你好久……他们说你调去武威了……我走了二十多天……
苏辰看着她,心中飞速运转。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人显然认识苏辰。而且她的情绪——颤抖的手指、红肿的眼眶、憔悴的面容——不像是装出来的。
先进屋。苏辰伸手扶住她,语气尽可能柔和——他在模仿一个堂兄该有的语气,尽管他完全不知道原身平时对堂妹是什么态度。你受伤了。先处理伤口,有话慢慢说。
他朝陈四使了一个眼色。陈四心领神会——默默退到角落,一言不发地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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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仓找来了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苏婉的左臂上有一道两寸长的刀伤,不深但还在渗血。苏辰用现代急救知识简单处理了伤口——清洗、敷药、包扎。
苏婉一边让他包扎,一边抽抽噎噎地说话。从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中,苏辰拼凑出了事情的轮廓——
迁都令下达后,北地郡陷入了彻底的混乱。苏婉一家住在富平县外的村子里,迁都的军队经过时强行征走了村里所有的壮丁和粮食。苏婉的父亲——原身的四叔——试图反抗,被士兵打断了一条腿。她的母亲在混乱中走失,至今下落不明。
苏婉带着受伤的父亲躲进了山里。但父亲的伤势恶化,七天后死在了山中的一个破庙里。
苏婉埋了父亲,独自一人开始向武威方向逃亡。
我记得你说过——你在武威有落脚的地方。苏婉哽咽着说,你年前写信给爹的时候提过……说你的上官给了你一个差事,可能要去武威。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只能来找你……
苏辰安静地听着。
他注意到了两个关键信息:
第一,原身在去年(189年底或190年初)给四叔写过信,提到了去武威的事。这说明原身在穿越者到来之前就已经和贾诩有了某种联系——或者至少知道贾诩在武威的安排。这和苏辰之前的认知不同——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穿越后才接触贾诩的。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苏婉接下来说的话。
堂兄,她忽然压低声音,警惕地看了一眼周围。周仓在院外守着,陈四在角落里假装看天,庞德靠在门框上一言不发。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敢和别人说。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裹,双手微微颤抖着递给苏辰。
这是你给我的。你上次回家的时候……你说如果你出了什么事……就让我把这个保管好,不要让任何人看到。
苏辰接过油纸包裹,慢慢打开。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封信。一本薄册。
信是原身的笔迹——苏辰在功曹府处理过大量原身写的公文,认得这手字。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婉儿亲启:
若你收到此信,说明我已不在人世。随信附上一本账册,乃北地郡太守杨某贪墨军饷之明证。我在功曹府整理公文时偶然发现,已暗中抄录。杨某已有所察觉,近日频频派人盯我。我恐有不测,故将此物托付于你。
切记:不可将此物示人。若有一日需用,可交由凉州刺史府或……
信写到这里就断了。最后几个字模糊不清,像是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写的——墨迹歪斜,最后一笔拖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苏辰盯着这封信,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原身——真正的苏辰——不是病死的。
他是被人毒死的。
北地郡太守杨某发现功曹书佐苏辰在暗中调查自己的贪腐行为后,派人在苏辰的饮食中下了慢性毒药。原身以为自己得了怪病——身体日渐虚弱、头晕目眩、四肢无力——实际上是毒素在体内慢慢扩散。他在最后的清醒时刻写了这封信、抄了这本账册,托人转交给最信任的堂妹。
然后——他死了。穿越者苏辰的灵魂在同一刻降临到这具已经中毒身亡的身体里。
堂兄……苏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压抑的恨意,爹说,你不是病死的。你是被害的。对不对?
苏辰缓缓合上那封信。
他现在面临的局面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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