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苏辰让苏婉先去休息。她已经精疲力竭,几乎是被周仓抱着送到了后院的空房间里。
然后他回到书房,关上门,打开了那本账册。
账册不厚——总共二十来页,是原身手抄的。抄录得很仔细,每一笔每一项都有明确的日期、金额、去向。
苏辰花了半个时辰看完。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杨太守贪的不是小数目。仅他能查到的部分——从中平五年(188年)到初平元年(190年)的两年间——杨某至少侵吞了北地郡军饷十七万钱,克扣屯田粮三百余石,私卖官马四十匹。这些赃物一部分被他挥霍,一部分被用来贿赂凉州刺史府的上级官员以保住官位。
如果这本账册落到了凉州刺史耿鄙——不,耿鄙已经死了。那如果落到了朝廷御史手中——也不对,朝廷现在被董卓控制着,没有人会管一个边郡太守的贪腐问题。
所以这本账册在当前的政治环境下没有法律价值。
但它有另一种价值。
**要挟价值。**
杨太守虽然在迁都混乱中不知所踪,但他的贪腐网络还在——他贿赂过的那些上级官员、参与分赃的那些郡吏、帮他运赃的那些商人……这些人还活着,还在各自的位置上。如果这本账册曝光,倒霉的不只是杨太守一个人,而是一整条利益链。
苏辰睁开眼睛,把账册小心地收好。
然后他开始处理更棘手的问题——苏婉。
他不认识苏婉。但苏婉认识苏辰。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必须在苏婉面前扮演一个她熟悉的堂兄。这意味着他需要应对各种关于过去的对话——你还记得小时候那件事吗?你上次回家的时候说过什么——任何一个回答错误都可能引起怀疑。
苏辰闭上眼睛,试着从原身残留的记忆碎片中搜寻关于苏婉的信息。
模模糊糊的……一个小女孩在村口追着蝴蝶跑……四叔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枣树……苏婉小时候特别爱吃枣……
就这些。少得可怜。
得想个办法。苏辰自言自语。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来掩盖自己对过去的失忆——最好的借口是那场病。他可以说那场大病让他记忆受损,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这个借口在医学上站得住脚——中毒后遗症导致的记忆损伤在古代不算罕见——而且苏婉知道他病过,更容易相信。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苏婉不是笨人——她能在乱世中独自从北地郡走到武威,就说明她有远超同龄人的韧性和观察力。长期的伪装迟早会被看穿。
苏辰坐在书房里想了很久。
最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
陈四。
陈四无声地推门进来。
你去查一件事。苏辰压低声音,北地郡太守杨某——迁都之后去了哪里。是跟着董卓去了长安,还是半路跑了,还是死了。另外,查一下他在北地郡的旧部——有没有人还在追查那件贪墨的案子,或者……追查与案子有关的人。
陈四目光一闪。他是老斥候,不需要太多解释就能听出话外之音。
你是担心——有人会追到武威来?
有这个可能。苏辰说,原来的功曹书佐死了,但他查出来的东西不一定跟着他死了。如果杨某——或者他的人——怀疑证据外泄,他们会想办法灭口。
陈四点了点头:我明天就办。
还有一件事。苏辰顿了顿,苏婉……暂时不要让她知道太多关于我们的事。她是我的家人,但她不是我们的人。在我确定安全之前,让她只待在后院。
陈四看了苏辰一眼——这一眼里有理解,也有一丝复杂的东西。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就退了出去。
九
五月十六日。深夜。
苏辰又一次在后院的井台边摊开了他的天下棋盘。
这张地图比半个月前复杂了许多。武威周边的地形、商路、势力分布,被密密麻麻的注释填满了。苏辰拿起炭笔,开始今晚的更新。
**武威局势——**
何氏铁坊:合作已达成。第一批镔铁刀预计十天后出炉。利润可观,但需要稳定的镔铁供应——这依赖于和康氏驼队的合作。明天就去找康达。
康氏驼队:尚未正式接触。但马六打听到一个有用的信息——康达最近和张恭闹了矛盾。张恭拖欠了康氏驼队两批货的运费,总计八千钱。康达正在气头上。
有矛盾就有机会。苏辰在康达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钩。
张氏商行:暂时不碰。张恭是本地最大的地头蛇,势力盘根错节。苏辰现在还没有实力正面对抗他——但也不需要。只要和何家、康家建立稳固的合作关系,绕过张家做生意,就能逐步蚕食他的市场份额。
苏辰在武威的局势旁边写了三个字:**稳、慢、准。**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棋盘的另一个角落。
**新变量——苏婉。**
他在苏婉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双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