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康达的驼铃
姑臧城西门外三里,有一片被风沙磨秃了棱角的石头滩。
石头滩的尽头是一座驼场。说是驼场,其实就是一圈用夯土垒起来的矮墙,里面拴着几十头骆驼,空气中弥漫着骆驼粪便和干草混合的气味——呛人,但对苏辰来说,这是钱的味道。
苏先生,您要找我们族长,得先过了我这关。
拦在门口的是一个肤色黝黑的年轻人,高鼻深目,汉话说得磕磕绊绊,但那双眼睛精明得很——上下打量苏辰的衣着、马匹、随从人数,一套评估下来不过两息。
苏辰没有急躁。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镔铁——指头长短,表面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这时贾诩给他留下的底牌还有不少。
请转告康达族长:有人带了这个来,想跟他谈一笔生意。
年轻人接过镔铁,掂了掂重量,脸色微变。他二话不说转身进了驼场。
苏辰站在原地等。身后的马六低声道:头儿,这地方来来往往都是胡人,咱们会不会太显眼了?
显眼才好。苏辰语气平淡,康达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最在乎的不是你是谁,而是你手里有什么。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年轻人快步跑回来,态度已经完全不同——他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族长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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驼场深处的毡帐里,康达正盘腿坐在一张波斯地毯上,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不是中原的陶壶,而是西域铜壶,壶嘴弯成鹰喙的形状。
康达约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面庞圆润。他的长相介于汉人和胡人之间——昭武九姓的后裔,几代人混居凉州,血脉早已融合。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大,但笑起来的时候会眯成两条缝,让人觉得这是个好说话的人。
苏辰知道,这种感觉通常是假的。
苏先生请坐。康达的汉话极其流利,几乎听不出口音,这块镔铁……是你自己带来的,还是替别人传话?
苏辰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一碗热茶,轻啜一口——苦涩中带着一股松子香。
是我自己的。
康达的笑意不变,但眼睛眯得更细了。
恕我直言,苏先生初来姑臧不过月余,据点才三进院落,手下不足十人。这样的家底,怎么会有镔铁?
苏辰没有回避:康达族长消息灵通,看来姑臧城里没什么事能瞒过您的眼睛。
生意人的基本功。康达不否认,我只是好奇——张恭手下的人三天前刚来问过我,说城里新来了个外地人在到处打听行情。我猜,就是阁下了?
苏辰心中一凛。
张恭的动作比他想象的快。他才拜访了何峰五天,张恭就已经注意到他了?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反而笑了笑:看来张族长对姑臧城的控制力确实名不虚传。不过——他话锋一转,康达族长既然知道了我的存在,却还是让我进来坐下喝茶,说明在您眼里,我至少值得聊一聊。
康达哈哈一笑,拍了拍手。
痛快人。好,那我也直说——我对你的镔铁感兴趣。但我更想知道:你打算怎么用它?
苏辰放下茶碗,正色道:我知道您手下的驼队是武威到敦煌之间最大的运输力量。也知道张恭拖欠了您八千钱的运费。
康达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苏辰继续说:我不会假装不知道这些。我来这里,就是带着诚意来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帛绢,展开铺在地毯上。上面是他连夜画的一张简易地图,标注了从武威到酒泉、到敦煌的主要商路节点。
我的提案很简单:我供镔铁,何峰打造兵刃和铁器,您负责运输和西域渠道的分销。三方合作,利润三七分——您拿三成运费加一成利润,何峰拿三成加工费,我拿三成。
康达低头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
镔铁的来源呢?
您不需要知道。苏辰的语气平静但坚定,就像我不需要知道您在西域的分销渠道。各凭本事,互不追问。
康达抬起头,目光锐利了三分:苏先生好大的口气。你知道张恭要是发现我们三家联手,会怎么做?
我知道。苏辰迎上他的目光,所以我才来找您——而不是去找张恭。
他顿了一顿。
张恭欠您八千钱运费。这笔钱他不是没有——他是故意不给。拖着运费,就是在拖着您的命脉。您的驼队一天不出发就一天在烧钱——骆驼要吃草料,伙计要发月钱。张恭等的就是您撑不住的那一天,到时候他用三折的价钱把您的运输线吞下来。
康达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因为愤怒——苏辰说的这些他早就知道。他的脸色变了,是因为面前这个年轻人把他的处境看得一清二楚。
你调查过我。康达的语气不再笑呵呵的了。
我调查过姑臧城所有值得调查的人。苏辰坦然承认,康达族长,您现在的处境是:手里有车有人有路,但没有货。张恭卡着粮食和铁器的货源,您只能替他跑腿。我来,是要给您一个选择——不再替张恭跑腿,而是替自己跑。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外面传来骆驼低沉的嘶鸣,和远处牧人粗犷的歌声。
康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苏先生,你知道在我们昭武九姓的传统里,怎么谈生意吗?
苏辰摇头。
不是靠嘴——康达竖起一根手指,是靠脚。走一趟路,安全把货送到,对方验收无误,这门生意就算成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指着外面拴着的骆驼。
下个月初三,我有一批驼队要去酒泉。你如果能在那之前凑齐第一批镔铁刀——不用多,五十把——我亲自押队走一趟。到了酒泉,如果能卖出去,咱们的合作就算生效。卖不出去——
他回头看苏辰,笑了笑。
卖不出去,这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
苏辰站起来,拱手。
一言为定。
走出驼场的时候,马六长长地吐了口气:头儿,他答应了?
答应了一半。苏辰翻身上马,目光沉沉,另一半得看何峰能不能在半个月内打出五十把镔铁刀。
他催马往城里走,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