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张恭的棋子
姑臧城东,张氏商行。
张恭端坐在堂上,面前的紫檀木案上摆着三只茶碗——但只有他一个人在喝。
他今年五十三岁,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锦袍——不是没有好衣裳,而是刻意做给人看的。在姑臧城里,张恭从不穿得太好,也从不穿得太差。他要的是不起眼。
一个控制了全城七成粮食买卖的人,越不起眼越安全。
老爷,查清楚了。
管家张福弯腰呈上一份帛绢。张恭放下茶碗,不紧不慢地展开。
帛绢上写着:
苏辰,自称北地郡人。约月余前抵达姑臧,住贾氏旧宅(西北角三进院落)。随从六人——一个叫庞德的持枪壮汉、一个独臂老兵(赵虎)、一个力大如牛的黑汉(周仓)、一个瘸腿老头(陈四)、一个跑腿小厮(马六)。近日来了个年轻女子,据说是他堂妹。
手中有镔铁来源不明。已接触何氏铁坊何峰,疑似达成某种合作。近日又去了康氏驼场,停留约半个时辰。
张恭看完,将帛绢折好,放到案上。
贾氏旧宅。他重复了一遍,目光微微眯起。
那栋宅子已经空了三年。据说是长安某位大人物的产业,一直有人按时缴纳赋税但无人居住。姑臧城里的人都知道那地方不能碰——背后有靠山。
而现在,一个自称北地郡来的年轻人住进去了。
他是什么来头?张恭问。
查不出来。张福摇头,北地郡那边现在一片混乱——迁都之后,郡府衙门都散了。这个苏辰有没有官身、有没有家族背景,暂时无法核实。
张恭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镔铁从哪儿来的?
也查不出来。何峰嘴紧得很,问什么都不说。
张恭冷笑了一声。
何峰是个犟种,这他知道。何氏铁坊的手艺在姑臧城是独一份的——没有何家打不了的铁器。但何峰有个致命的弱点:他不懂做生意。铁矿石要从张恭手里买,打好的铁器要通过张恭的渠道卖。何峰是匠人,不是商人,他离不开张恭。
但如果有人给何峰提供了一条不经过张恭的供货渠道……
去查那个女人。张恭放下茶碗,他的堂妹。一个年轻女子独自来武威投奔远亲——这说不通。要么是在逃,要么是有别的目的。查她的来路。
张福领命而去。
张恭独自坐在堂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紫檀木案面。
他在姑臧城经营了三十年。三十年来,无数外来者试图在这片土地上分一杯羹——胡商、汉商、官差、匪寇。张恭见过太多了。他的策略从来只有一个:不急着出手,先看清对方的底牌。
但这个苏辰……
住的是贾氏旧宅。手里有来路不明的镔铁。一个月内就接触了何峰和康达两家。
这不是一个普通外来户的作派。
先断他的铁矿石。张恭自言自语。
何峰的铁坊需要铁矿石。姑臧城周边的矿山有三处,全部在张恭的控制之下——不是他拥有矿山,而是他控制着从矿山到城里的运输队。没有张恭点头,一块矿石都进不了城。
有镔铁又怎样?镔铁只是精钢原料,打造兵刃还需要大量普通铁料做刀身和刀柄。何峰手里的铁矿石存货撑不过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
张恭端起茶碗,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年轻人。他轻声道,在姑臧城里做生意,不是光有货就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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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长安·司徒府的夜宴
长安城,司徒府。
暮色四合之际,府门外停了七八辆马车。府内灯火通明,丝竹声隐隐约约地从后堂传出——不是那种喧哗张扬的宴饮,而是清雅含蓄的,像一壶温了恰到好处的酒。
王允站在后堂廊下,目送最后一辆马车驶入侧门。
他今年五十六岁,鬓角全白,面容清瘦。但那双眼睛极亮——不是精力充沛的那种亮,而是在黑暗中看得太久、瞳孔被迫放大的那种亮。
这是一个在绝望中强撑了两年的人。
司徒,人都到齐了。侍从低声禀报。
王允微微点头。今夜来的都是他精心挑选的客人——司隶校尉黄琬、尚书仆射士孙瑞、太常杨彪……全是对董卓不满但平日噤若寒蝉的朝臣。
但这些人不是今晚的重点。
重点是一个还没到的人。
吕将军呢?王允问。
派去请的人已经出发了。吕将军今日在北军校场练兵,约莫还要半个时辰。
王允负手而立,望着天边最后一缕残霞。
半年了。
自从董卓迁都长安,他就开始布局。一步一步,像在悬崖边走钢丝——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董卓不可从外部击破。十八路诸侯联军已经证明了这一点——那群各怀鬼胎的乌合之众连洛阳的城门都没碰到就散了。
要杀董卓,只能从内部。
而内部唯一有能力杀董卓的人——
王允的目光变得锐利。
是那个骑着赤兔马、提着方天画戟、全天下都在骂他三姓家奴的男人。
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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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府门外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吕布骑着赤兔马独自而来。没有带随从——这是王允信中特意叮嘱的:将军若能独自赴宴,允感激不尽。
他翻身下马,解下方天画戟交给门房。那一瞬间,门房差点没接住——那杆戟足有四十多斤。
吕布大步走进府门。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常服——玄色锦袍,束发金冠。没有铠甲,没有披风。但即便如此,他的身形和气势仍然让沿途的侍从不自觉地低头让路。
这是天下第一武将的压迫感。与生俱来,无法掩饰。
将军大驾光临,老夫蓬荜生辉。王允亲自迎到二门。
吕布打量了一下王允——清瘦、和善、一脸真诚。和董卓手下那些阿谀奉承的嘴脸完全不同。
王司徒客气了。吕布抱拳,您的请帖上说有要事相商——什么事?
王允笑着摆手:不急。先入席,边吃边聊。
后堂之中,席面已经摆好。不是穷奢极侈的那种——没有珍馐百味,没有歌姬舞女。只有几道精致的家常菜肴,一壶陈年好酒,以及满堂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