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客人见吕布进来,脸色各异——有人面露不安,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干脆装作没看见。在座的都是文官,对这个弑主认父的武夫没有什么好感。
吕布感受到了那些目光。
一丝不悦闪过他的眼底,但他忍住了。
王允注意到了这一切。他亲自引吕布坐在上首——比自己的位置还要高半个席位。
将军请上座。今日在座皆是汉室忠臣,将军为大汉守卫长安,功勋卓著,当居首席。
吕布微微一怔。
汉室忠臣——这四个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在董卓那里,他听到最多的是奉先,去把那个人杀了或者奉先,替孤挡住他们。没有人叫他忠臣。没有人让他坐上座。
没有人把他当人看。
吕布坐下了。
宴席推杯换盏之间,王允不谈政事,不谈董卓,只谈风月、谈诗赋、谈吕布在虎牢关前的英姿。
将军在虎牢关前独战群雄,天下何人不知?老夫虽是文官,但每每想起将军的风采,也忍不住拍案叫绝。
吕布端着酒碗,嘴角微翘。
王司徒过奖了。虎牢关那次……他的语气忽然低沉了一度,打得不好。
何出此言?
让三个人逼退了。吕布的眼中闪过一丝阴影,关羽、张飞、刘备——三个无名之辈。如果不是马失前蹄,我不可能输。
王允叹了口气:将军不必自责。以一敌三,天下能做到的不过将军一人。倒是那三人——他压低声音,不过是公孙瓒手下的跟班,何足挂齿。
吕布没说话,但眉宇间的郁结似乎松了一些。
酒过三巡,王允忽然叹了口气,放下酒碗。
将军,老夫今日设宴,本想高高兴兴地与将军畅饮。但——他的声音低下来,带了三分悲切,老夫实在高兴不起来。
吕布抬眼看他。
王允缓缓站起身,环顾在座众人。
诸位——今日在座的,都是大汉的臣子。老夫也是大汉的臣子。可如今的大汉……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天子形同囚徒,朝堂之上一言不合便有人被拖出斩首。我等食汉禄、受汉恩,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说不下去了。
满堂寂静。
黄琬、士孙瑞等人低着头,有人眼圈发红,有人攥紧了拳头。
吕布的目光落在王允的白发上。
一个五十六岁的老臣,头发全白了,还在为汉室哭。
而他吕布——天下第一武将,董卓的义子——在做什么?
在替一个暴虐昏聩的老东西看家护院。
在当一条狗。
吕布猛地灌了一大口酒,酒液从嘴角溢出,浸湿了锦袍前襟。
王司徒。他的声音沙哑,你想说什么,直说。
王允看着他,眼中有泪光闪动——但在泪光的深处,是一抹极其冷静的算计。
老夫什么都不想说。王允擦了擦眼角,重新坐下,今日只是叙旧。将军若是不嫌弃,日后常来坐坐——老夫这里虽然没有相国府的珍馐美酒,但有一壶清茶、几碟小菜,还有对将军的敬意。
吕布沉默了很久。
好。他最终说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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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离去之后,王允独自坐在后堂。
灯火映着他的侧脸,那张看似温和的面庞在阴影中显得棱角分明。
司徒,吕布走了。侍从低声说。
王允点了点头。
今夜只是第一步。他自语道,声音极低,鱼已经进了网——接下来要做的,是让他自己觉得这是自己的选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长安城的夜空中,星辰稀疏。远处的未央宫方向,隐约能看到几点灯火——那是董卓在宫中设宴的光。
王允望着那几点灯火,面无表情。
董卓。他轻声说,你的末日,从今夜开始倒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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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夜晚,长安城另一端。
贾诩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封刚到的信——来自武威。
信是苏辰写的。用的是他们约定的暗语体系。贾诩只用了三息就读完了全部内容。
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了最后一行字上。
……近日偶得一物,或有意想不到之用。非信中可言,容后面禀。
贾诩放下信,闭上眼睛。
偶得一物。他念叨了一遍。
苏辰没有说是什么物。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如果只是普通的东西,不值得在信中故弄玄虚。苏辰用偶得这个词,说明这东西不是他刻意去找的。用意想不到之用来形容,说明这东西的价值超出了苏辰的预期。
贾诩睁开眼,拿起笔。
他写了一封回信。信很短,只有三句话。
第一句是公事:信道建设的进度要求——武威至长安,驿马四换,十日必达。第一批信使名单由你定,但必须经我过目。
第二句是对偶得之物的回应:**你说偶得一物。我想知道——这物是你发现的,还是别人送到你手上的?如果是后者,小心这是别人想让你拿到的。**
第三句只有四个字:
**带来长安。**
贾诩放下笔,把信封好。
他在信封背面用指甲划了一道痕——这是他们约定的加急标记。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色。
苏辰啊苏辰。贾诩轻声道,你的运气不错——但运气这种东西,在乱世里是最靠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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