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陇西道上
七月初七。
苏辰和陈四翻过乌鞘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十天的路程，他们走了九天——比预计快了一天。这要归功于陈四的路线规划：他避开了所有的城镇和关卡，专走猎户和牧民踩出来的小道。这些小道不在任何官方舆图上，但在陈四的脑子里记得清清楚楚。
老斥候的本事。陈四自嘲道，朝廷不给我发俸禄了，但这条腿上的地图还在。
乌鞘岭是河西走廊与陇右的分界线。翻过这道山脊，就从武威郡进入了陇西郡——马腾军队的地盘。
山脊上的风很大。七月的风本该是暖的，但在海拔两千多丈的岭上，风里带着一股从祁连山雪线上刮下来的寒意。
苏辰裹紧了外衫，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是河西走廊——那条狭长的绿色走廊在夕阳下像一条缎带，从武威一直延伸到玉门关以西。他的据点、他的商路、他的人——全在那条缎带上。
他转过头，看向前方。
前方是陇西。黄土高原的沟壑在暮色中像大地上的伤疤，一道一道地延伸向远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尘土气——和河西走廊那种戈壁特有的清冽完全不同。
从这里到马腾的军营还有多远？苏辰问。
陈四眯着眼望了望远方的地形：翻过岭，沿洮水河谷往南走。如果马腾的大营还在狄道城外——大约还有两天路程。
如果不在呢？
那就要碰运气了。马腾这个人喜欢移营——不在一个地方扎超过两个月。陈四顿了顿，不过，贾诩信上说得那么笃定，应该是有准信儿的。
苏辰点了点头。
他的包袱里除了账册，还多了一样东西——十把精选的镔铁刀。这是他出发前特意让何峰从五十把里挑出来的，品质最好的十把。何峰挑的时候心疼得直咧嘴：这十把是我打过的最好的刀，你拿去送人——
不是送人。苏辰纠正他，是投资。
十把刀，是见面礼，也是样品。真正的交易——三百把镔铁刀换庞柔——要等面见马腾之后才能谈。
马腾这个人，你了解多少？苏辰问陈四。
陈四想了想：马腾，字寿成，扶风茂陵人，但他母亲是羌人。在凉州这个地方，有羌人血统是把双刃剑——羌人部落认他是自己人，汉人士族却因此看不起他。
他和韩遂是什么关系？
名义上是盟友，实际上嘛——陈四搓了搓手，就像两条蛇盘在同一个洞里，谁也吞不下谁，谁也离不开谁。韩遂兵多，马腾武勇。韩遂出脑子，马腾出刀子。
谁的话语权更大？
韩遂。陈四毫不犹豫，韩遂是举过孝廉的士人，在凉州名望极高。他造反之前是凉州名士，各大家族都买他的账。马腾不行——马腾就是个武夫，手底下能打仗的兵有两万来人，但粮草后勤全靠韩遂接济。
所以马腾被韩遂捏着命脉。
差不多。马腾不是不想摆脱韩遂，而是离不开。他的兵要吃饭，他的马要吃草——这些都要韩遂点头。
苏辰沉默了。
这和他记忆中的历史基本吻合。马腾和韩遂这对盟友最终会反目成仇，互相攻伐。但那是几年后的事了。现在——他们还维持着脆弱的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