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马腾
马腾的大营扎在狄道城东十里的一片河滩上。
两千多顶帐篷沿洮水河排开,营盘的规模不算大——苏辰估计驻扎的兵力不超过六千人。但营盘扎得极为规整:壕沟、拒马、望楼一应俱全,哨兵换防井然有序。
这不像是一支被压制的军队。
苏辰在心里记下这一点。
什长把他们带到中军大帐前,让他们下马等候。约莫过了一刻钟,帐帘掀开,出来一个亲兵,冲他们招了招手。
苏辰和陈四走进大帐。
帐内的陈设很简朴——一张胡床、一张矮案、几只兵器架。地上铺的不是毛毯而是粗席。案上摊着一幅舆图,边角用石头压住,显然刚刚在看。
案后坐着一个人。
马腾。
苏辰的第一印象是——大。
这个男人身高至少八尺,肩宽如门,坐在胡床上像一座小山。他的面相有明显的羌人特征:颧骨高耸,眼窝深邃,皮肤是常年日晒形成的深铜色。年纪约在四十五六岁,鬓边已经有了白发,但身上的气势依然凌厉。
他穿了一身旧甲——那种在军营中随时准备出战的习惯。甲片上有磨损和修补的痕迹——这不是一个喜欢穿新甲装门面的人。
马腾没有说话。他看着苏辰和陈四走进来,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苏辰腰间的铜牌上。
武威来的?马腾开口。声音低沉,像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闷雷。
是。苏辰,武威姑臧人。苏辰拱手行礼,马将军万安。
贾文和的人?马腾的语气很直接——没有客套,没有试探,上来就点明关系。
苏辰微微一顿。
贾诩的铜牌确实好用——好用到让马腾直接跳过了所有社交礼节。但这也意味着,在马腾眼里,苏辰就是贾诩的附属品。
不能让这个印象固化。
贾先生是我的同乡长辈。苏辰斟酌用词,但我此行不是替他来的——是替我自己来的。
马腾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说。
苏辰从包袱里取出一把镔铁刀,双手递上。
这是我的见面礼。请马将军过目。
马腾伸手接过刀。他的手极大,握住刀柄像握住一根树枝。他抽出刀身,在帐内昏黄的灯光下转了转——刀身上的波纹折光像水面的涟漪。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从案上拿起一枚铁钉,立在矮案的木面上。然后用镔铁刀的刀刃轻轻一切——
咔。
铁钉被齐刷刷地斩为两段。断面光滑如镜。
马腾低头看了看刀刃——没有任何卷曲或崩口的痕迹。
他的眼神变了。
从应付变成了认真。
好刀。马腾把刀在手中翻转了几圈,又弹了一下刀背——嗡的一声金属震颤,和何峰铁坊里响起的一模一样。这是镔铁?
是。张掖野矿的铁矿石,含碳量高,经何氏铁坊反复折叠锻打而成。苏辰说,我这次一共带了十把。如果马将军有兴趣——后续可以长期供应。
马腾没有立刻回话。他把刀放在膝上,用拇指沿着刀刃滑了一遍——那个动作极其小心,像是在抚摸一匹好马的鬃毛。
多少钱一把?
不卖钱。苏辰说。
马腾抬起头,目光如炬。
我想用刀换一个人。
帐内安静了两秒。
谁?
庞柔。原先马将军麾下的什长庞德的弟弟。现在被韩庆以交代同党为由扣押在军中。
马腾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但苏辰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拇指按住了刀背。
这个细节说明:马腾对庞柔的事心知肚明,而且不是无动于衷。
沉默持续了很久。
苏辰不催促。他知道,对马腾这样的人,你越催他越警惕。他需要时间来判断——不是判断这笔交易值不值,而是判断这个陌生人可不可信。
庞德——马腾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他还活着?
活着。而且很好。苏辰说,他现在在武威,帮我做事。
马腾的目光在苏辰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庞德是好兵。马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惋惜,他出事的时候,我没能保住他。韩庆——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但苏辰听懂了。
马腾不是不想保庞德,是保不了。韩庆背后是韩遂,而马腾和韩遂的联盟像一根绷紧的琴弦——再拨一下就会断。
庞柔的事,其实很简单。苏辰说,韩庆扣他,不是为了查什么同党。是韩遂在试探将军的底线。
马腾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个年轻人——说话比他的年纪老辣得多。
你倒看得清楚。马腾说。
我做生意的。苏辰笑了笑,做生意就是看清楚各方的利益。马将军不是不想放庞柔——是不能给韩遂一个翻脸的借口。
那你能给我什么?
一个不是翻脸、而是做生意的借口。苏辰说,我用三百把镔铁刀换庞柔的自由——这是商业交易,不是政治干预。马将军在韩遂面前可以这么解释:有个外地商人出了高价,军中正缺好兵器,放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换三百把刀——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