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尽头——
是一条宽阔的街道。街道上稀稀落落地走着几个行人,远处有灯光闪烁。
苏辰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一种他从未闻到过的气味——焚香、马粪、炊烟、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郁——像一座巨大的城市在夜色中缓慢呼吸。
长安。沈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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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长安·天子脚下
苏辰第一次看到长安。
夜色中的长安不像他想象的那样——不像史书上描述的大汉第一都,不像后世唐诗里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那个长安。
这是初平元年的长安。
董卓的长安。
他们从覆盎门外的废弃粮仓出来,沿着城南的一条小巷向内城走去。沈九走在最前面,步履如常,像一个回家的脚夫。
苏辰走在中间,一边走一边观察。
长安的城墙极高——比武威姑臧城的城墙高出一倍不止。夯土墙面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望楼,望楼上有火光闪烁——那是值夜的守卫。
城内的街道很宽,比苏辰见过的任何城市都宽。主街道宽得可以并排行驶六辆马车。但此刻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偶尔经过的巡逻队。
巡逻队是西凉兵。
苏辰看到他们的时候,心跳加速了半拍。
五人一队,披甲执锐,步伐整齐。为首的什长手里提着一盏铜灯笼,灯笼上印着一个大大的董字——董卓。
巡逻队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沈九自然地低下头,靠着墙边让路。苏辰和陈四、庞柔有样学样。
什长扫了他们一眼——那个眼神冰冷而随意,像看路边的野狗——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每隔半个时辰一队。沈九等巡逻队走远后低声说,从戌时到寅时,城内共有三十六队巡逻。主要集中在未央宫周围和北城的权贵宅区。南城和东城管得松一些。
苏辰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他们继续往城南走。
越往南走,街道越窄,房屋越破旧。这里是长安的下城区——商贩、匠人、脚夫、流民聚居的地方。和北城那些高门大户完全是两个世界。
苏辰注意到,即使在这个时辰——大约是亥时,相当于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下城区的巷子里仍然有人在活动。但不是正常的活动:没有说笑声,没有叫卖声,只有压低了嗓子的私语和急匆匆的脚步。
每个人都低着头走路。
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有同一种东西——恐惧。
苏辰在武威的时候,听陈四讲过董卓治下长安的情况。但听和看完全是两回事。
听是数字——董卓在长安搜刮民财,每月处死朝臣数人,西凉兵在城中横行无忌。
看是具体的——是一个蹲在巷口的老妪,怀里抱着一只破碗,听到巡逻队的脚步声就缩成了一团;是一扇紧闭的门板上用炭笔写的良民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求饶;是空气中隐约飘来的一股焦糊味——那个方向是城东,董卓上个月在那里烧了一片民宅来修建他的新府邸。
苏辰沉默地走着。
他知道历史上的董卓是什么人。但站在这座城市里,亲眼看到恐惧像空气一样弥漫在每一条巷子、每一张脸上——
这种感觉,和翻书完全不一样。
到了。沈九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
这是一条叫甘泉巷的小巷子的尽头。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都走不过去。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连门环都没有。
沈九在门上敲了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停一下——最后敲一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面目清秀,穿了一身仆役的打扮。他看了沈九一眼,又看了看苏辰三人,侧身让路。
先生在里面等。年轻人说。
苏辰走进门。
门后是一个极小的院子——大概只有武威据点的三分之一大。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两只石凳。墙角有一口井,井旁放着一只陶罐。
整个院子干净、简朴——朴素到几乎看不出住着什么样的人。
但苏辰注意到了几个细节。
第一,院子的四面墙都比普通民居高了二尺——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第二,正房的窗户用的不是普通的木栅——而是整块的木板,可以从内侧关死,不透一丝光。
第三,院子里那口井的井沿旁边,有一块颜色略深的石板——和暗渠里的机关石板一模一样。
这是一个安全屋。
贾诩在长安的安全屋。
进来。
一个声音从正房里传出来。
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块平静的水面——看不出深浅。
苏辰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正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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