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零七分,苏梅坐在出租屋的椅子上,面前是那台冰凉的笔记本电脑。
“黑箱”的界面在黑暗中泛着暗紫色的光。她没有开灯,只有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明暗不定。窗外城市的夜光透进来一些,在地板上投出窗格的影子。
她盯着“崩溃边缘的独白”那几个字。
赏金数字还在跳动,已经突破六十万。评论区在刷屏,各种颜色的匿名ID在催促、猜测、下注。有人赌她今晚会哭,有人赌她会砸东西,有人赌她会彻底沉默。
苏梅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动。
她想起陈铎白天说的话。那些话像细针,扎在皮肤下面,不流血,但一碰就疼。
“明天,你手里拿着的是手术刀。记住,你切割的是病灶,不是自己。”
病灶。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下午还在病房里给陈铎听诊,手指按在听诊器膜片上,能感觉到老人胸腔里那颗心脏的搏动——疲惫,但顽强。而现在,这双手要敲出什么?
口袋里的MP3硬硬的,硌着大腿。
苏梅终于动了。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调整灯光,没有布置背景,甚至没有整理头发。她只是点开了直播,戴上了“面具”。
变脸软件启动,摄像头里的那张脸开始扭曲、重组,最后定格成一张陌生的面孔——眼角微微下垂,嘴唇很薄,皮肤是那种长期不见光的苍白。声音处理器把她的呼吸声也改变了,变成一种带着轻微电流声的、中性的低语。
“晚上好。”她说。
评论区瞬间爆炸。
“来了来了!”
“这声音状态不对啊,今天这么丧?”
“赏金冲到六十五万了,主播说点什么?”
“独白呢?我要听崩溃!”
苏梅看着那些滚动的字,忽然觉得很可笑。这些人花钱,就为了听一个陌生人崩溃。而她需要这些钱,去付父亲的药费,去还房贷,去让弟弟能继续在阳光底下读书。
“今天不做表演。”她开口,声音通过处理器后,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今天,就说话。”
评论区安静了一瞬,然后问号刷屏。
“说什么?”
“无聊,退钱!”
“我要看刺激的!”
但那些问号很快被更多的打赏特效淹没。有人似乎就喜欢这种不按套路的调调。赏金跳到了六十八万。
苏梅靠在椅背上。椅子很旧了,弹簧硌着后背。她想起医院里那些高级的办公椅,张主任办公室的那把真皮椅,坐上去几乎能陷进去。可她坐不起。
“我认识一个人。”她慢慢说,眼睛没有看摄像头,而是看着窗外远处某栋楼上的霓虹灯,“他快死了。心脏不好。明天我要站在手术台旁边,看着别人切开他的胸腔,把他的心脏拿出来修。”
评论区飘过几条弹幕:
“医生?”
“卧槽,真的假的?”
“编的吧?”
苏梅没理会,继续:“今天他跟我说,面具戴久了,就长在脸上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好像能看见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
“我脸上确实有东西。你们现在看到的这张脸,是假的。我的声音,也是假的。我坐在这里,跟你们说话,但你们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白天穿着白大褂在医院里走来走去,不知道我明天要进手术室。”
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经过处理,变成一种短促的、类似机械故障的杂音。
“这很讽刺,是不是?我戴着一张假脸,说真话。我穿着真的白大褂,说假话。”
评论区开始有人认真听了:
“主播今天怎么了?”
“有点意思,继续。”
“所以你是医生?女医生?”
苏梅没回答。她伸手从旁边桌上拿过水杯,喝了口水。这个动作被摄像头捕捉,评论区又开始刷“手好看”、“手控福利”。她看着那些字,想起白天在病房里,这双手拿着听诊器,放在陈铎瘦骨嶙峋的胸口。
“那个人还给了我一个东西。”她说,“一个很旧的老式MP3。他说如果明天手术中他需要,就给他戴上。他说里面是能让他平静下来的曲子。”
她把MP3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摄像头前。
黑色的小方块,边角已经磨白了,屏幕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背面的接口在屏幕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我检查过。”苏梅的声音很轻,“这里面没有存储卡。那个接口也不是标准的耳机孔。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我,不知道明天在手术室里,我该不该真的给他用。”
她说完这段话,评论区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问:
“他在试探你?”
“可能是录音设备?”
“别用,万一是炸弹呢?(开玩笑)”
“主播你认真了,这肯定是编的故事吧?”
赏金跳到了七十万。有人在催:“说重点!崩溃呢?我们要看崩溃!”
苏梅看着那些催促的字,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让她连手指都不想动。
“崩溃。”她重复这个词,声音更轻了,“你们知道什么叫崩溃吗?崩溃不是大喊大叫,不是砸东西。崩溃是你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生活,发现每一件事都需要钱,而你能拿到钱的方式,是坐在这里,对一个摄像头说话。”
“崩溃是你明知道有些事不能做,但你还是做了。因为不做,你就得看着你爸停药,看着你弟弟退学,看着银行收走你唯一能住的地方。”
“崩溃是你做完了那些事,拿到了钱,然后你发现,你开始有点喜欢那种感觉了。”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评论区炸了。
“喜欢?喜欢什么?”
“说清楚!”
“我就知道,装什么清高,还不是上瘾了?”
苏梅看着那些话,忽然想起陈铎白天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谴责,不是鄙夷,而是一种……理解。一种“我知道你掉进去了,我也掉进去过”的理解。
但陈铎掉进过什么?
一个心理学教授,一个心脏病患者,一个说话像谜语的老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梅低头,是弟弟苏柏发来的消息:“姐,我同学说那个资助人又邮件问他,你平时喜欢什么音乐。好奇怪啊,为什么问这个?”
苏梅盯着那条消息,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了。
音乐。
MP3。
陈铎给的MP3,里面是“能让他平静下来的曲子”。
而X,那个“资助人”,在问弟弟她喜欢什么音乐。
这是巧合?
不,在“黑箱”的世界里,没有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