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第五次时,苏梅才意识到那不是闹钟。
她睁开眼,出租屋的天花板在昏暗晨光里泛着惨白。昨晚几乎没睡,X那句“我会看着你”在脑子里循环播放,像某种诅咒。她躺在床上,听着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敲打,一下,两下,规律得让人心慌。
七点零三分。
距离陈铎的手术还有三小时。距离晚高峰的地铁挑战还有十一个小时。
她坐起身,骨头像是生了锈。浴室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头发凌乱,嘴角还残留着昨晚直播时那个M式微笑的肌肉记忆——那是一种刻意拉起的弧度,和此刻的疲惫形成诡异对比。她用冷水泼脸,一遍,两遍,皮肤刺痛,但脑子还是混沌的。
手机又震。是医院工作群,麻醉科在确认陈铎的术前用药。
她机械地回复,手指冰凉。
换上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和西装裤,外面套上挂在门后的白大褂。镜子里的人瞬间变了——疲惫被包裹在专业的外壳下,只剩下眼底那点遮掩不住的青黑。她熟练地化了个淡妆,遮瑕膏盖过眼下的阴影,口红是温柔的豆沙色。苏医生就该是这个样子。
拿起包时,她顿了顿,从抽屉深处翻出陈铎给的MP3。黑色,磨砂外壳,背面那个微型接口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塞进白大褂口袋。塑料外壳贴着大腿,存在感鲜明。
出门前,她最后检查了藏在衣柜夹层里的东西:那条特制的米色长裙,布料柔顺,但在侧缝位置做了不易察觉的暗扣和薄弱处理;微型摄像机,只有纽扣大小;还有一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渔夫帽和一副平光眼镜。所有东西都收进一个普通的帆布购物袋,放在门边。晚上回来换,时间刚好。
锁门,转身。
然后僵在走廊里。
门口站着个人,背着个巨大的登山包,正低头按手机。听见开门声,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带着点雀斑的脸,眼睛亮晶晶的。
“姐!”
苏柏。
苏梅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好像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麻。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惊喜吧?”苏柏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昨晚的航班,想着给你个惊喜!发你消息你没回,我猜你又加班了,就直接过来了。”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昨晚十一点多发的一条微信:姐,我明天早上去找你!
苏梅根本没看。昨晚直播结束后,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X的话和明天的手术,还有那条裙子该怎么自然地被卷进扶梯。
“你……”她喉咙发干,“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学期中……”
“项目提前结束了嘛,有个小假期。”苏柏凑近一点,笑容敛了敛,眉头皱起来,“姐,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昨晚又通宵手术了?”
“没有。”苏梅强迫自己扯出笑容,手指在身侧悄悄蜷紧,“就是……今天有个大手术,起早了有点没睡醒。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接什么接,我又不是小孩了。”苏柏摆摆手,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包和白大褂上,“你现在就要去医院?”
“对,八点就要术前准备。”
“这么早啊……”苏柏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没事,你先忙。我找地方安顿一下,晚上一起吃饭?我约了几个同学,都说想见见我传说中的医生姐姐呢。”
晚上。七点。地铁站。
苏梅感觉太阳穴在跳。“晚上……晚上可能不行。手术结束还有一堆事,而且今天特别累,我想早点休息。”她语速有点快,“明天,明天我调休,陪你一整天,好不好?”
苏柏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是弟弟看姐姐时的眼神,带着点探究,还有不易察觉的担忧。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压力大时会不自觉地抿嘴唇,了解她说谎时目光会向右下方飘。
“姐,”他声音低了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能有什么事?”苏梅笑,伸手理了理他卫衣的帽子,“就是工作。你知道的,心脏手术,不能有半点差错。”她看了眼手机,七点二十。“我真的得走了,主任最讨厌迟到。你……你先去我那儿?”她掏出备用钥匙,“冰箱里有吃的,自己热。等我下班。”
她把钥匙塞进苏柏手里,指尖碰到弟弟温热的手掌,心里某个地方狠狠拧了一下。
“好吧。”苏柏接过钥匙,没再追问,只是说,“那你别太拼,做完手术赶紧休息。晚上要是结束得早,给我发消息。”
“好。”
苏梅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电梯。按下按钮,金属门映出她有些扭曲的脸。她能感觉到苏柏的目光还黏在背上,那目光里有担忧,有关心,还有一种她不敢深究的、属于家人的直觉。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转身,看见苏柏还站在原地,朝她挥手,脸上是那种毫无阴霾的笑。
电梯门合拢,将那笑容切断。
轿厢下降,失重感拉扯着胃。苏梅靠在冰凉的金属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陈铎的手术方案,X的私信,地铁站的结构图,还有苏柏刚才那个眼神。
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不,不可能。她伪装得很好。一直都是。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清晨的冷空气灌进来。医院离得不远,步行十五分钟。她混在早起上班的人流里,白大褂在薄雾里显得有点突兀。路过早点摊,油条的香味飘过来,她一阵反胃。
手机在口袋里震。她掏出来,是苏柏发来的消息:「姐,到了跟我说一声。还有,那个资助人……昨天又给我发邮件了,问我你最近工作是不是特别累,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减压方式。他好像有点过分关心你了。你认识他吗?」
文字在屏幕上一行行跳出来,苏梅站在街边,早高峰的车流从身边呼啸而过,鸣笛声尖锐刺耳。她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捏得发白。
特别的减压方式。
过分关心。
你认识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