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钻进后脑,在头皮上炸开细密的麻。她慢慢抬起头,看向街道对面。广告牌,橱窗,匆匆而过的行人面孔,公交车站等车的人,早点摊后忙碌的老板……每一张脸,每一道目光,都好像在这一瞬间带上了审视的意味。
X在看着。
不止在网上。
苏梅猛地吸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大步朝医院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快,白大褂下摆被风吹得扬起。她不能停,不能想。现在只能想手术,想陈铎那颗脆弱的心脏,想导管该从哪条血管进入,想球囊扩张的压力该控制在几个大气压。
医院大门出现在视野里。熟悉的建筑,熟悉的消毒水味道,熟悉的、穿着病号服在花园里缓慢行走的身影。这是她的领地,她的战场,她白天唯一能勉强掌控的世界。
她走进去,自动门在身后合拢,将街道的喧嚣和那种无处不在的凝视感暂时隔绝。
但隔绝不了口袋里的手机。那条消息还躺在那里,像一颗埋进皮肉里的刺。
护士站已经亮着灯。值夜班的护士在交班,看见她,打了个招呼:“苏医生这么早?”
“嗯,今天有手术。”她点头,声音是自己都意外的平稳。
走进更衣室,换上洗手服,戴上手术帽,把头发全部塞进去。镜子里的人只剩下一双眼睛,还有被口罩勒出的、紧绷的轮廓。她看着那双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苏梅,找到那个三十二岁、疲惫但尚且还算镇定的心内科医生。
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晃,像水底摇晃的倒影。
是M吗?
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口袋里的MP3硌着大腿。她把它拿出来,握在手里。塑料外壳被体温焐得温热。陈铎说,如果他需要,就给他戴上。里面是能让他平静下来的曲子。
什么样的曲子,能让一个躺在手术台上、心脏即将被切开的人平静?
她不知道。
但陈铎知道。陈铎总是知道很多事,知道她没睡好,知道她心跳乱了一拍,知道面具戴久了会长在脸上。
她把MP3放进储物柜,和手机锁在一起。金属柜门合拢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空旷的更衣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她转身,走向洗手池。
水流哗哗作响,冰凉的水冲过手腕,流过手背。她挤消毒液,一遍,两遍,三遍。泡沫堆积,又被冲走。指甲缝,指关节,虎口,每一寸皮肤都被机械地、用力地搓洗。这是手术前的仪式,洗去细菌,也洗去……别的什么东西。
洗了很久。
直到皮肤发红,直到指尖微微发麻。
她用肘部关掉水龙头,走到感应式干手机下。热风吹在湿漉漉的手上,水汽蒸腾。她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口罩上方的那双眼睛,平静,空洞,像两口深井。
外面传来推床轮子滚动的声音,护士的说话声,还有远处隐约的、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陈铎应该已经被接去手术室了。
麻醉,消毒,铺单。
手术刀即将落下。
苏梅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更衣室的门。
走廊很长,头顶的日光灯苍白明亮,把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她踩着绿色的防滑地垫往前走,脚步声被吸音材料吞没,寂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拐过弯,手术区的自动门就在眼前。红色的“手术中”灯牌已经亮起。
她停下脚步,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手。干净,干燥,稳定。
然后她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冷气扑面而来。无影灯的光刺得人眯起眼。麻醉师、器械护士、巡回护士都已经就位,低声交谈着。手术台上,陈铎安静地躺着,身上盖着绿色的无菌单,只露出需要开胸的部位。麻醉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苏梅能看到他闭着的眼睛,还有花白的鬓角。
主刀主任已经刷完手,正在穿手术衣。看见她,点了点头:“苏医生,准备吧。”
“是。”
她走到刷手池边,再次开始那套机械的、重复了千百遍的动作。水流声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一下,一下。
像倒计时。
为陈铎。
也为今晚七点,世纪连廊站,那趟向下运行的扶梯。
水很凉。
她把手伸进去,让水流过每一寸皮肤。
泡沫升起,又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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