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可能。手术室是无影灯下最纯粹的空间,一切都被监控,被记录,但那些记录里不会有她的心跳。除非……
除非他感觉到了。在那些药物和意识模糊的缝隙里,在刀锋划过皮肤、器械碰撞的间隙里,他凭借某种野兽般的直觉,捕捉到了主刀医生那一瞬间的、连监护仪都未必能清晰捕捉的紊乱。
又或者,他只是随口一说。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老人,一句无心的感慨。
苏梅强迫自己放松肩膀,扯出一个很淡的、得体的笑容。“手术过程中注意力高度集中,有时候确实会屏息,心率会有细微波动。这是正常生理反应,陈教授。”
陈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不锐利,甚至带着点疲倦的温和,但苏梅觉得自己的皮肤正在那目光下一寸寸变得透明。她忽然想起那个MP3。她离开时,它已经不在了。是他自己收起来了,还是别人动过?
“您需要好好休息,”她避开他的视线,把记录板挂回床尾,“我晚点再来看您。如果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按铃。”
“苏医生。”陈铎在她转身时又叫住她。
苏梅停在门口。
“谢谢你的曲子。”陈铎说,声音很轻,“很管用。”
苏梅没回头,只点了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光线比病房亮,刺得她眯了下眼。她快步走向护士站,脚步很稳,但指尖在口袋里蜷得很紧,指甲抵着掌心那道新鲜的划痕,微微的刺痛。
“苏医生?”护士长王颖正站在护士台后面核对医嘱单,抬头看见她,脸上挂起惯常的笑,“这么早查房?陈教授怎么样?”
“醒了,情况稳定。”苏梅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王颖的脸。中年女人眼角的细纹堆叠着,笑容恰到好处,看不出任何异样。是演技太好,还是那张照片真的与她无关?
“那就好,那可是咱们科的宝贝专家。”王颖合上医嘱本,像是随口一提,“对了,苏医生,前天晚上你下班挺早啊?”
来了。
苏梅心里那根弦绷到极致,脸上却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前天?周二吗?那天我好像……有点记不清了,最近手术多。怎么了王老师?”
“没什么,”王颖摆摆手,笑容不变,“就昨晚我路过世纪连廊那边,好像看到个背影挺像你,还想着是不是看错了。你穿米色风衣挺好看。”
空气安静了两秒。
“您看错了吧,”苏梅笑了笑,语气轻松,“我那天很累,下班就直接回家躺着了。而且我很少去那边,人太多了。”
“也是,那边晚高峰是挤。”王颖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明天手术的器械准备。苏梅应和了几句,借口要去准备查房,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
她没回头,径直走向医生办公室。推开门,里面已经有几个早到的同事在换衣服。林薇正对着小镜子涂口红,从镜子里看见她,挥了挥手:“苏医生早!听说昨天陈教授的手术超顺利,主任夸你来着!”
“是主任主刀做得好。”苏梅走到自己柜子前,拿出白大褂。
“你就别谦虚啦,我都听说了,血管破的那一下,你处理得又快又稳。”林薇拧好口红,转过转椅,眼睛亮晶晶的,“对了苏医生,你听说了没?院里OA上那个匿名报告。”
旁边正在泡咖啡的张医生抬起头:“什么报告?”
“就那个啊,说高值耗材管理有问题,写得可含糊了,但一看就是指向咱们科。”林薇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掩不住,“现在行政那边好像在查,王老师这两天脸都是绿的。”
张医生嗤笑一声:“查呗,哪年不查几次。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
“这次感觉不太一样,”林薇眨眨眼,“我听说,有人拍到照片了。”
苏梅扣白大褂扣子的手停了一下。
“照片?”张医生挑眉。
“就……某些人偷偷摸摸倒腾东西的照片。”林薇没说太明,但意思到了。她看了眼苏梅,又补充道:“不过也不一定是真的,可能就是有人瞎搞。反正咱们就做好自己的事儿呗。”
苏梅没接话,扣好最后一颗扣子,从柜子里拿出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冰凉的金属贴到皮肤,让她清醒了一点。
匿名报告。照片。
王颖的试探。世纪连廊的侧影。
陈铎那句“你的心跳乱了一拍”。
还有此刻口袋里,那部沉默的、冰冷的手机。
所有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旋转,碰撞,暂时拼不出完整的形状,但一种清晰的寒意正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危机的顶点。这只是一个开始。
某种东西,已经从屏幕后面,从匿名的深渊里,缓缓伸出了触角。
而她已经站在了触角可及的范围内。
“苏医生,”林薇忽然又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你……没事吧?脸色有点白。”
苏梅抬起眼,从柜门内侧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苍白,疲惫,但眼神还算镇定。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很轻地提了下嘴角。
“没事,”她说,“可能昨晚没睡好。”
她关上柜门,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查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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