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九日的晨光透过护士站的玻璃窗，将空气中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苏梅站在配药台前核对医嘱单，指尖压在纸面上，用力到微微发白。从陈铎病房出来后，两个小时过去了，那句“你的心跳乱了一拍”还在耳膜里回响。
他不是在闲聊。
“苏医生？”
王颖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苏梅手指一颤，钢笔在医嘱单上划出细细的一道。
她转过身，调整呼吸，让表情回到工作状态。王颖端着保温杯站在护士台里侧，今天穿了件淡粉色的护士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资深护士长特有的、带着点居高临下关怀的笑容。
“王老师。”苏梅点头。
“看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休息好？”王颖拧开杯盖，吹了吹热气，“也是，陈教授那台手术是耗神，不过做得漂亮啊，主任早上还夸呢。”
“应该的。”苏梅把医嘱单翻过一页，避开王颖的视线范围。她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在她侧脸上停留了两秒，像在评估什么。
早晨的护士站总是最忙的时候。推车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呼叫器的电子音、病人的询问声、家属的催促声混杂在一起，形成医院特有的白噪音。林薇在另一边给老人量血压，声音又轻又软。老赵提着拖把和水桶从走廊那头过来，弯腰擦地，裤腿磨得发白。
一切平常。
但苏梅的后颈皮肤绷紧了。
“说起来，”王颖喝了口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前天晚上——就是二十七号，你下手术那天——我好像看见你了。”
空气凝固了三秒钟。
苏梅的手指还捏着医嘱单的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嘶啦声。她抬起头，表情控制得恰到好处——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一点自然的思考，还有一点“你是不是看错了”的茫然。
“二十七号？我那天下了手术特别累，直接回家休息了。”她顿了顿，补充细节，“回家点了外卖，看了一会儿文献就睡了。王老师在哪儿看见我的？”
语气平静，甚至带点疲累后的懒散。
王颖的眼睛眯了眯，那点笑容还在，但温度淡了些。“就在市中心那边，世纪连廊地铁站附近。晚上七点来钟吧，我刚从那儿的大药房给我妈拿药出来。”
“看错了吧。”苏梅笑了笑，把医嘱单夹回板夹，“我那天连门都没出，外卖小哥可以作证。”
“是吗？”王颖又喝了口水，视线飘向窗外，像在回忆，“那人穿着件米色的长风衣，戴着帽子，身形跟你特别像。我还想呢，苏医生怎么会一个人在那儿……”
“米色风衣我没有。”苏梅打断她，语气依然温和，但话速快了一点，“我有件卡其色的，但上周就送去干洗了，现在还没取回来。王老师肯定看错了，市中心晚上人多，相似的人也多。”
沉默。
护士站的挂钟秒针跳动着，一格，一格。
林薇那边量完血压，推着车往病房走，轮子滚过老赵刚拖过的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老赵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目光扫过护士站这边，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也是，”王颖终于开口，笑容又恢复成平常的样子，“可能真是我看花眼了。那天累，眼神也不好。”
她拧上保温杯盖，金属扣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不过苏医生啊，”她像是随口一提，声音压低了些，“市中心那边最近人多，是容易看花眼。我听说前阵子还有个什么网红在那儿拍视频，搞得乌烟瘴气的。咱们这种职业的，还是少往人多的地方凑，你说是不是？”
苏梅感觉到自己背上的肌肉一寸寸绷紧，像有根看不见的弦在脊椎上拧。
“是，王老师说得对。”她说，声音平稳。
“对了，”王颖像是又想起什么，从护士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纸袋，“昨天我侄女来看我，带了点心店的拿破仑，甜得腻人，我血糖高不敢吃。你们年轻人帮着消化消化？”
纸袋推到苏梅面前。透明包装里露出酥皮和奶油的边缘。
苏梅看着那个纸袋。点心店的名字印在侧面——“世纪烘焙坊”。地址是：世纪连廊购物中心B1层。
她的喉咙有点干。
“谢谢王老师。”她接过纸袋，塑料包装在手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客气什么。”王颖摆摆手，端起保温杯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哦对了，苏医生，晋升公示快了吧？我听张主任那意思，你这次希望挺大。年轻有为，好好干。”
她笑了笑，转身离开。
苏梅站在原地，纸袋在她手里捏得微微变形。奶油和酥皮的甜腻气味从包装缝隙里渗出来，混在医院的消毒水味里，形成一种古怪的反差。
林薇推着车回来了，看见苏梅手里的纸袋，眼睛弯起来：“王老师又发点心啦？她侄女真好，老给她送吃的。”
“嗯。”苏梅把纸袋放到台面上，“你吃吧，我最近减肥。”
“苏医生你还用减？”林薇笑嘻嘻地拆包装，酥皮碎掉在台面上，她赶紧用手接住，“哎呀，这家的拿破仑可贵了，我平时都舍不得买……”
苏梅没接话。她低头整理医嘱单，一张一张，边缘对齐。动作很慢，很仔细。
刚才那两分钟里的每一帧都在脑子里回放。
王颖说话时的眼神。提到“世纪连廊”时的语气。那个恰到好处的停顿。还有最后那句关于晋升的话。
不是闲聊。
是试探。
而且她手里有筹码——要么是看到了什么，要么是听到了什么，要么是查到了什么。那个点心袋子是警告，也是展示：我知道你去过那儿，我知道那家店，我甚至知道具体位置。
但苏梅不能确定，王颖到底看到了多少。
是仅仅看到一个相似的背影？还是看到了更多？她有没有看到裙摆卡进扶梯的那一幕？有没有看到自己蹲下、整理、然后匆忙离开的样子？
如果看到了，她为什么不当面戳穿？
如果没看到，她又为什么特意来试探？
苏梅把医嘱单收进柜子，锁上。金属锁扣咬合的声音在早晨的嘈杂里几乎听不见。
“苏医生，三床病人的心电图报告出来了。”一个实习护士拿着文件夹跑过来，呼吸有点急，“波形有点异常，您看看？”
“给我。”
苏梅接过文件夹，目光落在心电图纸上。纸张微微泛黄，墨迹清晰。她的视线扫过那些起伏的曲线，P波，QRS波群，T波。三号床那个老爷子，心房颤动伴随偶发室性早搏，情况不算好。
但此刻，这些熟悉的波形，这些可以解读、可以分析、可以处理的问题，反而让她觉得踏实。
至少在这里，在心电图纸上，一切都有迹可循。
“通知家属，我要调整用药。”苏梅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把昨天的出入量记录一起拿给我。”
“好的苏医生。”
实习护士跑开了。苏梅拿起笔，在医嘱单上写下一串药名和剂量。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护士站另一头，王颖端着保温杯从办公室出来，和值班医生说了两句什么，然后往病房区走去。她的背影挺得笔直，步伐稳健，粉色的护士服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鲜亮。
苏梅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医嘱。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她划掉那个字，在旁边重新写。
动作流畅，没有犹豫。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的不是药物剂量，不是心电图波形，而是那个点心袋子上印着的地址。
世纪连廊购物中心B1层。
地铁站出口左转，步行三十米，左手边第一家店。
那天晚上，她从扶梯离开后，确实经过了那家店。橱窗里摆着精致的甜点模型，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一块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