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记得自己匆匆一瞥时,看见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戴着帽子口罩的模糊影子。
当时店里有人吗?
有店员看见她吗?
监控呢?
苏梅放下笔,合上文件夹。纸张边缘整齐地贴合在一起,像手术缝合的切口。
“苏医生,张主任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护士站的内线电话响了,是行政班的声音。
“现在?”
“对,说有点事要跟你谈。”
苏梅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十七分。
“知道了,马上过去。”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领。镜子挂在护士站后面的墙上,很小的一块,边缘已经有点锈蚀。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但眼神还算镇定。
她对着镜子,很慢地、很仔细地,提了一下嘴角。
一个标准的、温和的、苏医生式的微笑。
然后她转身,朝主任办公室走去。
走廊很长。两侧的病房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药味,有隐约的饭菜味,有老人身上特有的、淡淡的衰败气息。
一个护工推着轮椅从对面过来,轮椅上坐着个瘦小的老太太,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轮椅的轮子滚过地面,发出均匀的、单调的声响。
苏梅侧身让过。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老太太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很混浊,眼白泛黄,瞳孔里映出走廊顶灯惨白的光。她盯着苏梅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苏梅没听清。
护工推着轮椅走远了。轮子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梅站在原地,站了三秒钟。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里面传来张主任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张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电脑。听见声音,他抬起头,脸上堆起那种熟悉的、官方式的笑容。
“小苏啊,坐。”
苏梅在对面坐下。办公桌很宽大,上面摆着盆栽、相框、文件架,还有那个标志性的紫砂保温杯。
“主任找我?”
“两件事。”张主任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第一,晋升公示明天出,你没问题。院里几个领导对你评价都不错,尤其这次陈教授的手术,做得漂亮。”
“谢谢主任。”
“第二呢,”张主任顿了顿,笑容淡了点,“最近院里可能会有一些……调整。人事上的,管理上的。你刚升主治,有些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专心业务,对你最好。”
苏梅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主任指的是?”
“就是提醒一句。”张主任摆摆手,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你是聪明人,懂我意思。咱们科现在发展的关键时期,稳定最重要。有些风言风语,别往心里去,也别往外传。”
他放下杯子,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闷响。
“做好自己的事,院里不会亏待你。明白吗?”
苏梅看着他。张主任的眼睛不大,藏在镜片后面,眼神有点飘,没完全聚焦在她脸上。他在看电脑屏幕的余光,或者在看她身后的窗户,或者在看她白大褂上别着的胸牌。
“明白了。”她说。
“明白就好。”张主任又笑了,这次笑得真诚了点,“去吧,忙你的。明天公示出来,我请大家吃饭,庆祝庆祝。”
“谢谢主任。”
苏梅起身,拉开门,走出去,又轻轻带上门。
门合上的瞬间,她听见张主任在背后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的:
“年轻人,路还长。有些浑水,趟不得。”
苏梅在门口站了一秒。
然后她抬起脚,朝护士站走去。
走廊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四月的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窗外的香樟树在风里摇晃,叶子沙沙作响,影子投在走廊的地面上,一片一片,晃动着,像是某种无声的、不安的预兆。
苏梅把手伸进口袋。
指尖碰到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
屏幕是暗的。
没有新消息,没有短信,没有陌生号码。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了。
从陈铎的那句话开始,从王颖的试探开始,从张主任的“提醒”开始,从那个印着世纪连廊地址的点心袋子开始。
从更早开始。
从她第一次戴上那个面具开始。
从她第一次在镜头前,让睡衣肩带滑落开始。
从她第一次看见那些打赏数字,然后对自己说“就这一次”开始。
她走到护士站,林薇已经吃完拿破仑,正用纸巾擦手,看见她回来,眼睛弯起来:“苏医生,主任找你什么事呀?是不是要说晋升的事?”
“嗯。”苏梅应了一声,拉开自己的抽屉,从里面拿出听诊器,挂在脖子上。
金属的听头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太好啦!”林薇的声音很雀跃,“我就说苏医生你一定行!到时候可得让主任请顿好的!”
苏梅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护士站窗外,那片在风里摇晃的、晃动的、不安的树影。
然后很轻地,闭了一下眼睛。
口袋里,手机依然沉默。
屏幕是暗的。
但那种被凝视的感觉,像一层细密的蛛网,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粘在皮肤上,撕不掉,挣不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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