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云璃推开房门。
她换上了一身素青色劲装,长发仅用一支木簪松松挽起,腰间悬着那枚淡蓝色的罗盘。晨光自走廊尽头的窗棂斜射而入,为她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她行至金乾门前,抬手轻叩。
“我去镇东‘百晓阁’打听断魂崖的消息。”她的声音隔门传来,平静如常,“那里是散修汇集情报之处,或许能知晓古迹近期的异动。你留在客栈,继续修习《清心凝神诀》,莫要外出。”
房内寂然无声。
云璃静候片刻,又道:“午时之前我便回来。若有紧急情况,捏碎这枚玉符。”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白玉符,俯身自门缝推进。玉符滑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停在门槛内侧。她直起身,又望了一眼紧闭的木门,转身离去。脚步声在木梯上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客栈大堂的嘈杂声中。
屋内,金乾静坐床沿,凝视地上的玉符。
晨光自窗隙斜入,在地面切割出分明的光影。浮尘在光束中悠悠旋转,宛若微小的星河。他嗅到后院飘来的炊烟气息,夹杂着米粥的清香与咸菜的酸咸。远处传来镇民晨起的声响——木门开合的吱呀、水桶碰撞的哐当,还有孩童隐约的啼哭。
他垂下头,摊开手掌。
那枚青玉佩静卧掌心,温热的触感早已消散,唯余玉石本身的凉意。云纹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辉,如凝固的涟漪。他合上双眼,婉儿的声音再度萦绕耳际——
“金乾哥哥……你在哪儿……爹娘好怕……”
他骤然攥紧玉佩。
指甲陷入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这痛楚如一根银针,刺破了犹豫的泡沫。他睁开双眼,眼底深处,左眼掠过一丝极淡的血色,右眼却沉入更深的幽暗。他起身行至窗前,推开通隙。
街道已喧闹起来。散修三三两两走过,有的负囊疾行,有的蹲在摊前讨价。早点摊贩掀开蒸笼,白茫茫的热汽腾空而起,携着面食的甜香。一位挑着菜担的老农蹒跚行过,扁担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响。
金乾扫视街道,确认并无可疑之人。他深吸一口气,回到床边,自包袱中取出一件灰褐色的粗布外衣——此乃云璃备下的伪装衣物,质地粗糙,色泽暗淡,混入人海便再难辨认。他迅速换上,又以布条将长发束作散乱发髻,最后自包袱底层摸出一小盒深褐色药膏。
这药膏名为“敛息泥”,乃云璃所赠,可暂改肤色与面容。他以指尖蘸取少许,均匀涂抹于额角、颧骨与鼻梁。膏体沁凉,带来微微刺痒,随即肤色渐转暗沉,骨相亦似有改变。他对镜自照——镜中之人面色蜡黄,眉目寻常,宛若常年劳作的苦力。
他将玉佩贴身藏好,又将那枚白玉符塞进腰带内侧。行至门边,他略作停顿,侧耳倾听。
廊间寂静无声。
他轻拉门扉,闪身而出,反手将门掩合。木门闭拢时发出细微咔哒声,在空廊中格外清晰。他贴墙疾行,脚步极轻,如潜行的夜猫。梯口传来掌柜拨弄算盘的噼啪声与伙计迎客的吆喝,他趁着一阵喧哗,快步下楼,混入几名正在结账的散修之间。
“客官这便走了?不再多住一宿?”伙计自柜台后探问。
“赶路,赶路。”一个粗嗓门的汉子摆摆手,掷下几枚铜钱。
金乾垂首,随那几人步出客栈。晨风拂面,带来灰岩镇特有的尘土气息与远山的湿意。他汇入街上的人流,沿主街向西行去。镇子不大,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已行至西口。
出口处立着一座简陋的石牌坊,上刻“灰岩镇”三字,字形歪斜。牌坊下倚着两名身着破旧皮甲的守卫,正靠在石柱上打盹。金乾放缓脚步,如寻常散修般从容走过。守卫眼皮都未抬一下。
出了镇子,道路渐显崎岖。前方是一片低矮的丘陵,植被稀疏,灰褐色的岩石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金乾辨明方向——清溪谷位于西北,约百里之遥。以他如今的脚力,全力奔行需两个时辰。
他不再犹豫,身形一闪,没入道旁的林间。
林间光线晦暗,空气中弥漫着腐叶与湿土混杂的气息。脚下落叶层厚实绵软,踏上去沙沙作响。金乾运转体内微薄的真气,贯注双足,速度骤增。他在林木间穿梭,如一道灰影,惊起数只栖鸟。飞鸟振翅掠向天空,发出尖锐的鸣叫。
他一面疾行,一面警惕四顾。
《清心凝神诀》在体内徐徐运转,如一股清冽的溪流,抚平躁动的气血。他能感知到,左眼深处那股灼热的力量正蠢蠢欲动,宛若困兽,每逢心绪波动便撞击囚笼。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杂念。
一个时辰后,他翻过第三座山丘。
前方现出一条蜿蜒小溪,溪水清澈见底,在石间潺潺流淌。这便是清溪,溪谷亦因此得名。金乾溯流而上,记忆中的路径渐次清晰——绕过状如卧牛的巨石,穿过一片幽竹,再攀一段陡坡,便能望见那株老槐。
他放慢脚步,将气息敛至极微。
竹林中静寂无声,唯闻风过竹叶的沙沙轻响。阳光自竹隙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几只竹鼠自穴中探头,乌亮的小眼警惕地打量这位不速之客。金乾屏息凝神,轻手轻脚穿过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