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楼二楼，林牧站在窗前，看着街上那些鬼鬼祟祟的眼线，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铁柱，把老猫叫来。”
赵铁柱应了一声，蹬蹬蹬跑下楼。
苏小曼从角落里翻出个暖壶，倒了杯水递过来，手还在微微发抖：“你……真要去汇仙楼？”
“去，为什么不去？”林牧接过水，抿了一口，眉头皱起来——水是凉的，暖壶早就不保温了。
“冯三指肯定设了套等你钻！”苏小曼急得直跺脚，“你刚出来，兄弟们还没聚齐，手里也没家伙，去了就是送死！”
林牧看着她急得通红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这女人，嘴上说不担心，急起来比谁都慌。
“放心。”他放下杯子，“我又不是三年前的愣头青了。冯三指想请君入瓮，我还想引蛇出洞呢。”
苏小曼还想说什么，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瘦高个儿冲上来，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褂子，脸上有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划到耳根，看着挺唬人。
可他一看见林牧，眼眶唰就红了。
“林爷！”
老猫站在楼梯口，立正，敬了个军礼——姿势不太标准，但那股子劲儿，比当兵的还认真。
“两百三十七个兄弟，一个没少，都在等您！”
林牧心里一热。
两百三十七。三年前他进去的时候，手底下也就两百多号人。三年过去，一个没散？
“都在哪儿？”他问。
“在北市几个地方猫着呢。”老猫抹了把眼睛，“不敢聚太拢，怕被冯三指的人盯上。但您一句话，半个钟头就能全叫过来。”
“走，去看看。”
林牧抬脚就往外走。
北市，北国春。
这是林牧以前最大的场子，一个三进的院子，前面是赌场，后面是烟馆，最里面还藏着个小戏台，专门招待贵客。
三年前，这地方一天能进账三百块大洋。
现在——
林牧站在门口，看着那块被砸烂的招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招牌断成两截，上面“北国春”三个字只剩个“春”字，还被人用红漆画了个叉。大门上的漆皮掉得斑斑驳驳，两扇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
“青帮那帮王八蛋干的。”老猫咬牙切齿，“您进去那年冬天，冯三指带着人砸的。东西全搬空了，连窗户上的玻璃都卸下来卖了三块大洋。”
林牧推开大门走进去。
院子里荒草丛生，赌桌被劈成柴火堆在墙角，墙上的字画被撕得稀烂，地上全是碎玻璃渣子。
他走到二楼，推开最里面那间屋子的门。
这里以前是他的办公室，墙上挂着奉天城的地图，桌上摆着电话和账本。现在只剩一张缺了腿的桌子，抽屉全被撬开，里面的东西早没了。
林牧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空荡荡的院子，心里涌上一股火。
但很快，他就把这股火压下去了。
愤怒没用。得算账。
“老猫，跟我说说，现在北市什么情况。”
老猫舔了舔嘴唇，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得乱七八糟的：“北市十六条街，咱们以前占了八条。现在——”
他在纸上画了几个圈：“青帮占了三条，冯三指占了四条，还有一条被老君会拿去了。咱们手里……还剩两条，还都是最破的，收不上来什么钱。”
“赌场呢？”
“三个赌场，全被砸了。烟馆还剩一个，但生意也不好，青帮的人天天在门口晃悠，客人不敢来。”
林牧盯着那张纸，脑子里快速盘算。
八条街变两条，三个赌场全灭，烟馆只剩一口气。这就是他三年的“成果”。
“兄弟们的日子呢？”他问。
老猫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不好过。有十几个兄弟实在熬不住，去码头扛大包了。还有几个……被冯三指的人打了，现在还在家里躺着。”
“伤的严重吗？”
“有一个腿断了，没钱接，拖着。还有两个被捅了刀子，伤口发炎，发了好几天的烧。”
林牧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平静下来。
“铁柱。”他转头，“去把那个断腿的兄弟送到洋人医院，找最好的大夫接骨。还有那两个受伤的，也一起送去。钱我来出。”
赵铁柱愣了一下：“林爷，那得不少钱……”
“让你去就去。”
赵铁柱不再废话，转身就跑。
老猫眼圈又红了：“林爷，您刚出来，手里也不宽裕……”
“宽裕不宽裕的，兄弟的命要紧。”林牧打断他，“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真没了。”
他心里却忍不住骂自己：装什么大尾巴狼，手里就五百块大洋，这一下子就得花出去好几十。可这钱不花，兄弟们寒了心，以后谁还跟你干？
老猫抹了把眼睛，声音有点哽咽：“林爷，我就知道您不会不管兄弟们……”
“别废话。”林牧拍拍他肩膀，“去把所有兄弟都叫来，我有话说。”
半个时辰后，北国春的院子里站满了人。
两百三十七个，一个不少。
有穿着破棉袄的老头子，有脸上还带着伤的年轻人，有拄着拐杖的瘸子，还有几个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
他们站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看着二楼窗口的林牧，眼睛都亮着。
“兄弟们。”林牧站在窗前，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林牧，回来了。”
“林爷！”两百多人齐刷刷鞠躬，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林牧看着这群人，心里五味杂陈。
三年前他进去的时候，这些人还都穿着体面，兜里有钱。现在呢？一个个面黄肌瘦，衣服上全是补丁，有几个连鞋都磨破了，光着脚站在地上。
“三年了，你们没散，我林牧记在心里。”他深吸一口气，“废话不多说，从今天开始，咱们重新来过。以前丢了多少，我让你们十倍拿回来。以前受了多少苦，我让你们百倍享福。”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但是——”林牧话锋一转，“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咱们手里没人、没钱、没家伙，跟冯三指硬碰硬，那是找死。所以，我的规矩是——先稳住，再打出去。谁要是管不住自己，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
没人动。
两百三十七个人，站得笔直。
林牧点点头：“行，那就这么定了。老猫，把兄弟们安排一下，先把那两个场子收拾出来，能开张的先开张。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是！”老猫敬了个礼，转身就开始安排。
林牧回到屋里，摊开那张皱巴巴的地图，盯着上面那些红圈蓝圈，脑子里转得飞快。
八条街，三个赌场，一个烟馆……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丢的，也不可能一天拿回来。得慢慢来，一口一口地咬。
可问题是——冯三指会给他时间吗？
“林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