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元年的雪,一连下了好几日。
太安城内外皆覆上一层素白,宫墙肃穆,市井安宁,连昔日车水马龙喧嚣至极的朱雀大街,也多了几分雪落无声的沉静。
这日休朝,宫内无甚繁文缛节,徐凤年一身素色便服,只带了两名贴身护卫,轻车简从,出了皇城。
马车行得平缓,碾过积雪,发出细碎咯吱声响。他掀开车帘,望着街上来往行人,商贩照常摆摊,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闹,偶有北凉铁骑列队而过,甲胄映雪,却并不张扬,只是安静巡守。
百姓见之,不再如当初那般惊惧避让,多是颔首示意,各行其是。
天下初定的安稳,正一点点扎进泥土里。
马车最终停在了离阳皇陵之外。
守陵军士早已换成北凉士卒,见帝王驾临,齐齐单膝跪地,声震雪野:“参见陛下!”
徐凤年摆手示意起身,独自拾级而上。
皇陵依山而建,气势恢宏,白雪覆着神道石像,文武翁仲默然矗立,见证过一代王朝的鼎盛,也目送了它的覆灭。此地曾经禁卫森严,寻常人不得靠近,如今却只剩风雪呼啸,平添几分苍凉。
他没有去往历代离阳先帝陵前,只是停在了一座相对简朴的墓前。
墓主人,是老丈人,是旧臣,也是曾经压得北凉喘不过气的人——张巨鹿。
一代首辅,一生为国,鞠躬尽瘁,最后却落得满门抄斩,身首异处。
徐凤年站在墓前,沉默良久。
雪落在肩头,渐渐积起薄薄一层。他身后无百官相随,无礼乐排场,只一人,一刀,一捧风雪,对着这座孤坟。
“昔年你我,算不得敌,也算不得友。”
徐凤年轻声开口,声音被风雪吹散,淡淡飘向墓茔:“你为离阳谋国,不计生死,不计骂名,称得上一声真宰相。朕今日来,不是以帝王之尊居高临下,只是替北凉,替这天下,来看你一眼。”
张巨鹿一生所求,无非是整顿朝纲,压制门阀,还天下一个清明吏治。
他错在忠于一家一姓,错在生在了一个积重难返的时代。
而徐凤年如今做的,减免赋税、裁撤冗官、严惩贪腐,何尝不是在走张巨鹿未走完的路,圆他未圆的梦。
“你想守的天下,朕替你守住了。”
“你想治的乱世,朕替你治平了。”
“往后这永定年间,再无权臣倾轧,再无苛政猛于虎,再无寒门无出头之路。若泉下有知,你可以安心了。”
风更紧了些,卷起地上残雪,绕墓盘旋,似是有知,又似只是天地无情。
徐凤年缓缓躬身,一揖到底。
这一揖,敬他风骨,敬他忠诚,敬他一身才气与肝胆,也敬那个时代所有身不由己、死于棋局的人。
离开皇陵时,日已西斜。
马车并未回宫,而是转向了城郊一座简朴院落。
此处是他特意安排,给一些不愿入朝为官、只求安稳余生的离阳旧臣所居,其中便有曾经的文坛泰斗,士林领袖。
院门轻叩,开门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见着徐凤年,先是一惊,随即要行跪拜大礼。
徐凤年伸手扶住:“先生不必多礼,朕今日只是来访友,非是临朝。”
屋内陈设简陋,四壁图书,炉火温着一壶粗茶,烟气袅袅。
老者是昔日离阳国子监祭酒,学识冠绝天下,却因不肯依附权贵,屡遭贬斥,乱世之中闭门不出,只求保全文脉。
“陛下以万乘之尊,亲临寒舍,老朽惶恐。”
徐凤年端起粗茶,轻抿一口,笑道:“先生茶虽粗,味却真,比宫里的琼浆玉液更合口。”
两人相对而坐,不谈朝堂权谋,不论军功杀伐,只谈诗书文脉,谈天下教化,谈战乱之后学堂荒废、礼乐崩坏。
老者长叹:“百年战火,典籍散佚,学子流离,斯文扫地,若再不重整文脉,恐后世子孙,连字都不识得几个。”
徐凤年放下茶杯,神色郑重:“朕今日来,正是为此。”
“即日起,重修太学,广开书院,不论出身贵贱,凡有志向学者,皆可入学。各州府设立官学,拨专款供养,让天下读书人,有书可读,有业可从。”
“凉朝可以不重权谋,不重奢华,但不能不重文脉。武能定乱,文能安邦,缺一不可。”
老者闻言,热泪盈眶,颤巍巍起身,伏地叩首:“陛下此举,功在千秋,老朽代天下学子,谢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