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御花园沁芳亭一路回瑶光殿,宫道上的风都带着几分紧绷的余味。挽云扶着我的手肘,脚步轻而急,直到殿门关上,将外头所有窥探的目光隔绝在外,她才长长松了口气,腿一软险些跌坐下去。
“小主……您方才真是吓死奴婢了。”她拍着胸口,声音仍发颤,“懿贵妃那巴掌落下来,奴婢都以为……以为这回定然躲不过去了。”
云岫倒是比她沉稳些,上前为我解下外衫,眉尖微蹙:“小主今日虽是占着理,可到底是正面顶撞了贵妃,以她的性子,这口气绝不会就这么咽下去,不出三日,必定会寻机报复。”
我坐在梨花木圆凳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色沉静如水。
“报复是定然的。”我淡淡开口,“她若是就此作罢,反倒不是懿贵妃了。”
今日在亭中,我挡开她那一掌、句句以礼驳斥,又借着陛下的势压下她的气焰,于她而言,已是奇耻大辱。
她宠冠后宫,连贤妃都要让她三分,如今却被我一个刚入宫的末品贵人落了脸面,若是不找回场子,往后在后宫便再也抬不起头。
挽云急得眼圈发红:“那可怎么办?咱们瑶光殿人少势弱,陛下又未必时时肯护着咱们,贵妃娘娘若是真要动手,咱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陛下不会护着我。”我直接戳破这层窗纸,声音平静无波,“他今日看似偏帮我,不过是权衡之策。一则,懿贵妃当众动粗失了体面,他若是一味偏袒,只会落个昏聩偏心的名声;二则,我沈家手握兵权,他此刻还要倚重父兄镇守边境,不愿轻易将我逼到绝境。”
帝王之心,从来无关爱恨,只论利弊。
我于他,是制衡朝堂的棋子,是安抚将门的纽带,唯独不可能是放在心尖上的人。
今日那道深邃难测的目光,与其说是认可,不如说是警惕。
他忌惮我的沉稳心性,忌惮沈家的兵权势力,更忌惮我在后宫之中,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云岫脸色微变:“小主看得明白……那咱们更要处处小心,万万不能给她抓到半分把柄。”
“不是小心,是要主动。”我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冷锐,“被动挨打,只会死得更快。她要动手,咱们便先把她的路堵死。”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小宫女轻声通传:“小主,贤妃娘娘遣人送了些安神的点心过来。”
云岫眼底一紧:“贤妃娘娘这时候送东西过来?”
“无妨,让她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着青衫的小宫女端着食盒走进来,规规矩矩行礼,将食盒放在桌上:“奴才青禾,奉贤妃娘娘之命,送些玫瑰酥与莲子羹过来,娘娘说小主今日受了惊,好生歇息。”
我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开口:“有劳你跑一趟,回去替我谢过贤妃娘娘。”
青禾垂首应是,起身退下时,脚步极轻地在我桌角顿了一瞬,袖中似有什么东西轻轻一落,快得让人难以察觉。
待殿门再次关上,云岫立刻上前查看,从桌角缝隙里,摸出一张卷得极小的纸条。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极小的字迹:
“长乐宫药引已备,夜入旧印台。”
我眸色骤然一沉。
长乐宫,正是懿贵妃的寝宫。
药引二字,不言而喻——懿贵妃要对我下手,用的是毒。
而贤妃这是在暗中传音,提醒我防范,还点明了关键所在:旧印台。
那是宫中一处废弃已久的偏殿,早年存放过各宫旧印,如今荒无人烟,极少有人踏足,正是暗中行事的绝佳地点。
贤妃为何要帮我?
是念及同出世家的情分?
是看不惯懿贵妃跋扈?
还是,她也想借着我的手,打压懿贵妃的气焰?
我不必细想。
后宫之中,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贤妃肯递消息,于我而言,便是可用的助力。
“小主,这……这是真的吗?”挽云凑过来看了一眼,吓得脸色发白,“懿贵妃真的要对您下毒?”
“十成十。”我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她明着动不了我,便只会来暗的。下毒,是后宫最常见,也最致命的手段。”
前三任死在偏僻宫殿的小主,多半也是这般下场。
悄无声息,无迹可寻,最后只落一个“暴病而亡”的名头。
云岫沉声道:“那咱们今夜去不去旧印台?若是去,万一有埋伏……”
“必须去。”我斩钉截铁,“不去,便不知道她要用什么毒、派什么人动手,咱们只能坐以待毙。去了,才能拿到证据,反将她一军。”
与其被动等毒入口,不如主动探清来路。
夜幕渐渐落下,瑶光殿早早熄了灯火,只留廊下两盏昏黄宫灯。
我换上一身深色素衣,将长发束起,遮住女子轮廓,看上去如同一个寻常小太监。云岫守在殿中接应,挽云则装作熟睡,掩人耳目。
“小主万事小心。”云岫为我整理衣襟,低声叮嘱,“一个时辰不回,奴婢便想办法惊动巡夜侍卫。”
我点头,侧身从殿后角门溜出去,借着宫墙阴影,一路往旧印台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