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沁芳亭地处湖心,四面环水,是宫中人最爱赏景闲谈之处,也最是消息灵通。
我抵达时,亭中已聚了不少人——位份不高不低的嫔御、家世不上不下的世家女,三五成群,看似赏荷,实则目光都在暗中打探,等着看我这位“扳倒了懿贵妃”的辞贵人,究竟是何模样。
云岫微微蹙眉,低声提醒:“小主,这里人多眼杂,说话行事都要格外小心,免得落人口实。”
“就是要人多眼杂。”我唇角微扬,步履从容踏上九曲石桥,“今日我要做的,本就是让所有人都看见。”
看见我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看见我虽无家世撑腰,却也有自保的底气,更看见贤妃那副温和面具下,藏着怎样的算计。
亭中人见我走来,声音不约而同低了下去,一道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有好奇,有忌惮,有不屑,也有隐隐的讨好。
位份最高的成嫔率先起身,笑容客气:“辞贵人来了,倒是稀客。”
其余人也纷纷跟着见礼,态度各不相同,却没人再敢像从前那般轻视。
我一一颔首回礼,举止端庄有度,既不傲慢,也不卑微,寻了个临水的位置坐下,淡淡开口:“今日天气晴好,闲来无事,便来亭中坐坐,不曾想扰了各位姐姐雅兴。”
“贵人说的哪里话,能同贵人一处赏荷,是我们的福气。”说话的是一位姓柳的才人,家世普通,向来最会察言观色。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看似融洽,话题却不动声色绕到了前些日子的旧印台一案上。
“贵人真是胆识过人,那懿贵妃平日里横行后宫,谁不惧怕?也就贵人敢与她当庭对质,还找出了证据。”
“是啊是啊,如今懿贵妃被禁足,长乐宫彻底垮了,后宫也算是清净了几分。”
话里话外,皆是试探,想探我究竟有多少底牌,又是否会借着这份功劳,在后宫崭露头角。
我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语气平淡:“各位姐姐过誉了,我不过是自保罢了。懿贵妃要取我性命,我若不反抗,如今早已是黄泉路上一孤魂,谈不上什么胆识。”
一句话,把所有“心机深沉”的指责,轻轻推开,只守着“自保”二字,立于不败之地。
众人闻言,神色各有变化,正要再开口,亭外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香气袭人。
“这么热闹,本宫倒是来晚了。”
娇柔婉转的声音响起,贤妃一身浅紫宫装,在一众宫人簇拥下,缓步走上石桥,笑容温婉,气质明艳,一出现便成了全场焦点。
亭中众人连忙起身行礼,态度比对我恭敬得多。
贤妃目光落在我身上,笑意更深:“辞妹妹也在,看来本宫与妹妹,当真是心有灵犀。”
我起身见礼,不卑不亢:“娘娘金安。”
贤妃径直走到我身旁的位置坐下,亲昵地拉住我的手,语气柔和:“妹妹禁足这些日子,可是瘦了不少,陛下心疼,本宫也跟着放心不下。往后在宫中,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与本宫说,不必自己硬扛。”
这番做派,在外人看来,是姐妹情深,是贤妃宽厚体恤。
可只有我清楚,她这是在当众拉拢我,把我绑在她的阵营里,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她的人。
一旦众人这般认定,皇后必会对我心生戒备,日后我再想脱身,便难了。
好一招顺水推舟。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神色,轻轻抽回手,屈膝微微一礼:“娘娘厚爱,臣妾愧不敢当。臣妾位份低微,又生性懒散,只愿在瑶光殿安安稳稳度日,不敢劳娘娘费心。”
当众婉拒,不留半点情面。
贤妃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鸷,随即又恢复温和:“妹妹倒是谦虚,如今妹妹深得陛下另眼相看,日后前程不可限量,何谈低微?”
她话音一转,忽然看向亭外的池水,故作惊讶:“哎呀,这池中的荷花开得倒是好,只可惜,水里藏着脏东西,看着便让人恶心。”
这话意有所指。
脏东西,明着说水草淤泥,暗里,却是在说懿贵妃的旧部,更是在敲打我——别以为扳倒懿贵妃就万事大吉,这后宫里,不干净的人和事,多的是。
亭中众人瞬间噤声,大气都不敢喘。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娘娘说得是,水至清则无鱼,可若是脏东西太多,坏了一池荷花,倒不如干脆清理干净,免得日后滋生祸患,连累旁人。”
以脏对脏,以锐对锐。
我这话,是回敬她,也是说给所有人听——想在我面前耍手段,先要想想,自己能不能承受后果。
贤妃眸色微沉,握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正要开口反击,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过来,跪倒在地:“娘娘,贵人,不好了!懿贵妃宫里的旧人,在宫道上自尽了,留了遗书,说是……说是被人逼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