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宫墙染得一片沉红,晚风卷着暮春落瓣,飘在瑶光殿的青砖地上。
我刚踏入殿门,周身那股在长信宫强压着的沉稳才稍稍松了些,指尖微微泛白。云岫跟在身后,掩不住满脸喜色,快步上前替我解了外衫,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小主,可算尘埃落定了!贤妃倒台,静思苑那地方阴冷偏僻,她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挽云也端上热茶,笑着附和:“可不是嘛,皇后娘娘都说要向陛下请旨封赏小主,这下小主在宫里,再也没人敢随意拿捏了。”
我接过茶盏,温热的瓷壁贴着掌心,暖意却没透进心底。
“翻身?”我轻轻吹了吹茶汤浮沫,淡淡一笑,“贤妃在宫中经营八年,家族在前朝根基不浅,她身边的心腹旧部遍布各宫,哪是一个废妃禁足就能了断的?”
云岫脸上的笑容一滞:“小主是说……她还有后手?”
“她有没有后手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不会让她就这么沉寂下去。”我指尖摩挲着杯沿,眸色渐深,“皇后借这次案子拔了贤妃一颗牙,看似是赢了,可陛下最厌后宫结党倾轧,今日我们借皇后之手成事,日后,陛下必定会对我多加试探。”
更重要的是——
贤妃与李总管勾结,与懿贵妃私通毒物,背后牵扯的,绝不止宫人灭口这么简单。
当初我沈家落难,案卷上轻飘飘一句“勾结外戚、意图不轨”,可我后来暗中打探,当年负责查抄沈家的,正是贤妃的兄长,时任刑部侍郎的苏明轩。
如今贤妃倒台,这条线,终于能往深里挖了。
“挽云,”我抬眼吩咐,“你去慎刑司一趟,不必露面,只悄悄打听一件事——当年李总管与贤妃往来密信,有没有被查抄出来。尤其是涉及宫外、涉及前朝官员的,一字一句都要记清楚。”
挽云立刻收敛笑意,躬身应声:“奴婢明白,这就去。”
她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云岫看着我神色凝重,忍不住轻声道:“小主,您是不是还在想……家里的事?”
我心头一涩,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入宫前,母亲拉着我的手哭得几乎晕厥,只反复叮嘱:“活下去,查清真相,莫要为家族报仇,莫要意气用事。”
可身在这宫墙之内,不往前闯,便是粉身碎骨。报仇二字太重,我只求一个公道,求一个真相,求沈家满门的冤屈,不至于埋在黄土里烂成无声无息的尘埃。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小太监尖细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云岫一惊,连忙起身要去布置:“小主,陛下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奴婢赶紧去……”
“不必。”我抬手拦住她,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平常心就好。”
陛下这个时候来,绝不是单纯为了奖赏。
他是来试探的。
试探我今日在长信宫是顺势而为,还是早有布局;试探我是无心之智,还是有心争权;试探我沈砚辞,到底是可用之人,还是需要提防之人。
萧景曜一身玄色常服,未系玉带,少了几分朝堂威严,多了几分帝王深沉。他踏入殿内,目光随意扫过殿中陈设,最后落在我身上,语气平淡:“朕听说,长信宫对质,你立了功。”
我屈膝行礼,姿态恭顺:“臣妾不敢称功,只是据实而言,不敢欺瞒陛下,不敢无视宫规人命。”
“据实而言?”他轻笑一声,迈步走到殿中椅上坐下,抬手示意我起身,“贤妃被废,皇后得利,你也跟着脱身,这后宫之中,一笔算盘,倒是被你打得清楚。”
一句话,锋芒暗藏。
他在点我——我与皇后联手,他一清二楚。
我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温顺,垂眸轻声道:“臣妾不懂朝堂后宫的权衡,只知道那宫人枉死,牵机引是禁药,若不查清楚,日后后宫人人效仿,危的是宫规,乱的是人心,于陛下颜面也有损。臣妾所想,不过是安稳度日,不给陛下添乱罢了。”
一句话,把所有算计推回“守规矩”三个字上。
不攀皇后,不踩贤妃,不表野心,只守本分。
萧景曜看着我,目光深邃,像是要穿透我平静的外表,看清我心底藏着的东西。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父亲当年的案子,朕记得,案卷还在刑部。”
我浑身猛地一僵,心口骤然一紧。
他竟然主动提起沈家旧案!
指尖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意让我勉强稳住心神,没有失态。我缓缓垂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恰到好处的、压抑已久的酸楚:“臣妾……不敢多想。先父当年定罪,乃是陛下与朝臣公断,臣妾身为罪臣之女,能入宫侍奉,已是天恩浩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