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宫门锁钥之声依次响起,整座皇宫渐渐陷入寂静,唯有天牢与御书房两处,灯火彻夜不熄。
挽云一身暗衣,悄无声息从瑶光殿偏门退出,避开巡逻御林军,沿着宫墙阴影一路疾行,半个时辰后,才带着一身阴冷潮气折返。她入殿时鬓角还沾着牢内霉尘,神色却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振奋,屈膝便低声禀报:
“小主,成了。苏明轩在牢里彻底撑不住了,咱们安排的人稍加施压,他把当年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全吐了,一笔一笔都记在这卷竹笺上。”
我接过那卷字迹潦草的竹笺,指尖拂过墨迹未干的字句,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苏明轩的供词,远比预想中更加惊心。
当年沈家被构陷谋逆,并非简单的朝堂倾轧,而是一环扣一环的死局:先由皇后暗中授意,苏明轩伪造边关往来密信,再由太子心腹买通沈家军中副将,捏造屯兵私藏兵器的伪证,最后由皇后亲自呈给先帝,一口咬定沈家勾结外敌、意图兵变。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竟是先太子暴毙之谜。
先太子性情仁厚,与沈家交情深厚,早已察觉皇后与外戚野心渐露,多次暗中提醒沈家长辈留心自保。可就在他准备搜集证据、揭发皇后一党前夕,却突然“染病暴毙”,死状蹊跷,无一人敢查。
沈家为求自保,也为先太子之死隐忍不言,却依旧没能躲过斩草除根的下场。
“先太子的死,果然是皇后下的手。”挽云压低声音,恨意难平,“苏明轩说,当年给先太子送药的内侍,事后便被秘密处死,所有药方医案全部焚毁,死无对证。”
云岫听得浑身发寒:“好狠的心……为了太子之位,为了扳倒沈家,连一国储君都敢下手,这后宫简直是吃人的地方。”
我合上竹笺,指尖微微收紧。
真相终于完整浮出水面。
先太子惨死,是开端;
沈家蒙冤,是清扫;
十余载隐忍不言,是蛰伏;
今日朝局动荡,是爆发。
皇后用满门鲜血铺就中宫凤位,用忠良白骨堆起太子储位,如今,也该到了还债的时候。
“这卷供词,先妥善收好。”我吩咐挽云,“不可直接呈给陛下,借张太傅之手,由朝臣递上去,名正言顺,也免得落一个后宫干政、威逼帝王的口实。”
直接出手,是逼宫;
借朝臣之手,是清君侧。
萧景曜要脸面,要维稳,我便给他足够体面的台阶。
挽云立刻会意:“奴才今夜便安排人送出宫,交到张太傅府上,明日早朝,便可以直接呈到御前。”
“切记隐秘。”我叮嘱,“皇后耳目遍布朝野,一旦走漏消息,她必定会在朝会前动手灭口,到时候人证一死,所有供词都成空谈。”
“奴才明白。”
安排妥当,殿内重归安静。云岫替我添上一盏热茶,轻声道:“小主,供词一出,皇后一党必定万劫不复,沈家的冤屈,终于要洗清了。”
我望着跳动烛火,却并未放松半分:“没那么简单。陛下心里,从来都清楚几分真相,只是他不愿掀,不能掀。先太子之死、沈家冤案,件件都牵扯皇家颜面,件件都打先帝脸面,他未必愿意彻查到底。”
帝王心术,向来权衡利弊。
萧景曜可以惩治苏明轩,可以清退皇后党羽,可以安抚沈家旧部,却未必愿意公开承认先帝当年错判,更未必愿意废掉自己一手扶持的太子。
他要的是平衡,不是倾覆。
果不其然,次日一早,御书房便传来密令,召我即刻觐见。
内侍引路一路沉默,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踏入御书房时,龙涎香浓烈刺鼻,萧景曜端坐龙案之后,案上摊着的,正是张太傅呈递的苏明轩供词。
他抬眸看我,目光深沉难测,喜怒不形于色:“沈砚辞,你可知朕召你前来,所为何事?”
“臣妾不知。”我垂首行礼,不卑不亢。
“不知?”萧景曜指尖轻叩供词,声音低沉,“张太傅今早呈上的东西,桩桩件件都指向皇后,指向当年沈家旧案,你敢说,这与你无关?”
终于还是问到了头上。
我缓缓抬眼,直视帝王目光,语气平静无波:“臣妾身在后宫,不问朝政。苏明轩构陷沈家,罪证确凿,旧臣上奏揭发,乃是朝臣本分,与臣妾并无干系。臣妾所求,不过是沈家世代忠良,不背谋逆污名,沉冤得以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