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端坐榻上,姿态端庄,面色虽略显苍白,却气度沉静,不见半分狼狈:“有劳公公,替本宫谢陛下恩典。”
那太监目光在殿内扫过一圈,又不着痕迹落在沈砚辞身上,字字试探:“贵人今日气色略疲,可是夜间歇息不安?如今宫中清净,贵人可要多保重身子。”
“春日风燥,偶有不适,歇息一两日便无碍。”沈砚辞语气平淡,滴水不漏,既不刻意隐瞒,也不透露半分实情。
太监见问不出什么,客套两句便躬身告退。
人一走,挽云立刻压低声音:“小主,这太监绝对是来打探消息的,否则内务府送料子,哪用管事亲自前来,还句句追问小主状况?”
“想来是亲王一党,或是太傅的人,通过内务府盯着本宫。”沈砚辞冷笑一声,“他们急了。昨夜我从别院脱身,他们心知我手上握有致命证据,自然坐立难安。”
越是如此,她越不能露出半分慌乱。
“从今日起,瑶光殿闭门谢客。”沈砚辞当即吩咐,“你对外只说,本宫偶感风寒,身体不适,需静养几日,一概不见各宫之人,不赴任何邀约。太医那边,让与父亲有旧的王太医过来一趟,开一副温补方子应付即可。”
以退为进,以静制动,便是眼下最好的策略。她闭门不出,既可安心养伤,又能让对方摸不清虚实,亲王与太傅越是猜不透,便越不敢轻举妄动,反倒自乱阵脚。
挽云立刻下去安排,行事利落稳妥。不多时,王太医悄无声息进入瑶光殿,避开所有耳目,略一把脉便心领神会,开了一副温和无害的药方,临走前又悄悄留下一瓶伤药,低声道:“贵人放心,宫外将军那边,奴才已有消息,一切谨慎行事,绝不会出错。”
沈砚辞微微点头:“有劳太医,切记隐秘。”
待殿内重归安静,沈砚辞才让挽云取出密账与密信。油纸层层包裹,打开时一股陈旧纸张与墨香扑面而来,纸上字迹清晰,记录着一桩桩触目惊心的罪行,每一笔都足以让人身败名裂、抄家灭族。
“小主,这些东西真要一直藏着吗?”挽云满心担忧,“若是夜长梦多被人搜走,昨夜暗卫们拼死掩护,岂不全都白费?”
“不会被搜走。”沈砚辞指尖拂过纸面,眸中寒光一闪,“瑶光殿内我入宫前便让人修了暗格,隐秘至极,除非我亲自开口,否则无人能寻。至于拖延,并非畏惧,而是在等最合适的时机。”
她要等的从不是自己主动出手,而是前朝先乱。陆峥早已暗中布局,将密账中几桩关键罪证匿名透露给御史台几位刚正不阿的老臣。那些人嫉恶如仇,一旦拿到蛛丝马迹,必定率先上奏弹劾,掀起朝堂风波。
等到朝野议论纷纷,陛下不得不下令彻查之时,她再将完整密账呈上,才算一击致命,让亲王与太傅百口莫辩,即便想拉沈家下水,也无从下手。
“陆将军还传来一句话。”挽云凑近低声道,“他说,当年沈家一案,除亲王与太傅外,还有第三方势力暗中插手,那人藏得极深,多年不曾露马脚,只隐约查到与宫内近侍有关,常在陛下身边说话,分量极重。”
沈砚辞眸色一沉,心头一凛。
此事她早有察觉。当年沈家定罪速度之快、打压之狠,远超寻常党争。若仅凭亲王与太傅,未必能在短时间内说服陛下,下定如此狠绝之心。必定有一位在帝王身边极有分量的人,不断进言煽风,歪曲事实,才让陛下最终决心严惩沈家。
只是那人藏得太深,行事缜密,多年来毫无破绽,如同藏在暗处的毒蛇,伺机而动。
“继续查。”沈砚辞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管对方是谁,身居何位,只要参与构陷沈家,害死枉死族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这笔血债,必定让他们加倍偿还。”
旧怨未消,新仇又添。昨夜密室刀锋相向、血肉横飞,早已不是后宫纷争,而是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生死之局。
夜色渐深,瑶光殿内灯火微弱,却透着一股坚不可摧的定力。沈砚辞坐在灯下,肩头伤口依旧隐隐作痛,可她眼神明亮,不见半分畏惧退缩。
从前她在深宫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只为自保,为家族存续。如今旧部归来,忠心相伴,密证在手,底气已足,她所求的早已不只是安稳度日。
她要为沈家洗刷所有不白之冤,要为枉死族人讨回公道,要将那些藏在深宫与朝堂阴影里的豺狼虎豹,一一拖至天光之下,接受应有的惩罚,告慰九泉之下的忠魂。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宫外,宗室亲王府邸灯火通明,彻夜未熄。亲王摔碎案上所有茶具瓷器,碎片散落一地,面色狰狞可怖,在殿内来回踱步,怒火几乎冲破屋顶:“沈砚辞!一个刚封的贵人,黄毛丫头,竟能从本王死局逃走!还有陆峥,一个早该埋骨的死人,竟敢坏我大事!真是该死!”
幕僚站在一旁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王爷,如今沈砚辞已回宫,再动手难度极大。瑶光殿虽不算尊贵宫宇,可毕竟是贵人居所,宫禁森严,贸然出手只会引火烧身,暴露图谋。”
“不动手,难道等她把密账公之于众?”亲王厉声喝道,双目赤红,“那账上内容一旦被陛下知晓,本王满门皆要抄斩,永世不得翻身!”
“太傅已有计较。”幕僚连忙道,“眼下不可硬碰,不如先下手为强,在御史台发难之前,给沈将军安上拥兵自重、结交藩镇、意图不轨的罪名,将沈家拖入泥潭。到时候沈砚辞自身难保,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顾及密账?”
亲王眼中凶光一闪,沉默片刻,猛地咬牙狠声道:“好!就按太傅所言。明日早朝,本王要让沈家陷入风波,人人声讨。沈砚辞不是躲在瑶光殿不出吗?这一次,本王看她往哪里躲!”
一场针对沈家的阴谋,在深夜悄然成型,杀机四伏。
深宫之内,沈砚辞仿佛心有感应,缓缓合上密账,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风吹动窗棂,发出轻微声响,恰似风雨欲来,暗流涌动。
挽云担忧道:“小主,他们明日早朝,会不会便对将军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