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了皇宫最后一抹余晖，瑶光殿内烛火轻摇，暖黄光晕漫过雕花窗棂，将殿内映照得静谧而安稳。白日里紧绷的气氛稍稍松懈，可沈砚辞立在窗前，指尖轻轻抵着微凉的窗棂，眸中却无半分卸下重负的松弛。窗外夜风卷着草木清寒拂过，檐角铜铃被风拂动，发出几声细碎轻响，反倒更衬得这座深宫幽深莫测。
挽云刚把密信灰烬妥善收进瓷罐埋掉，转身见自家小主依旧凝神望着宫外沉沉夜色，肩头微微绷着，不由得轻步上前，将一件月白色夹锦披风小心披在她身上，声音放得极轻：“小主，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亲王与太傅插翅难飞，陛下那边定然不会轻饶，您也该松口气了。伤口还未大好，这般吹风耗神，回头夜里疼起来，又要辗转难眠了。”
沈砚辞缓缓收回目光，左肩旧伤在入夜后果然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细针在皮肉下轻轻攒刺，顺着骨缝一点点往心底钻。她微微蹙了下眉，却并未显露半分狼狈，只抬手按了按伤处，淡淡开口：“松不得。前朝越是雷霆清算，后宫便越是暗流汹涌。我们以为大局已定，旁人未必会坐视沈家就此站稳脚跟。”
挽云心头一紧，方才因胜局已定而生出的欢喜瞬间淡去几分，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素帕：“小主是说……如今宫里那些人，还会动手为难我们？”
“亲王与太傅经营多年，前朝根系盘根错节，后宫里攀附他们的嫔妃、依附其族亲的宫人，少说也有五六位。从前她们仗着靠山作威作福，抢占份例、苛待下人，如今靠山一夜塌天，要么急于自保倒戈相向，要么便会狗急跳墙，想拉着我一同下水。”沈砚辞转身走回软榻坐下，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烛火映得她侧脸清冷柔和，眸底却藏着洞悉一切的沉冷，“中宫空置，六宫本就无主纷争不断，如今沈家崭露头角，她们自然要把矛头尽数对准我。”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值守小宫女细弱却急促的通传声，带着几分惶惶不安：“小主，宫里头传来消息，陛下在御书房震怒，已下密旨，令禁军连夜包围亲王府，太傅府也被锦衣卫封锁，府中男丁一律扣押看管，女眷全部禁足，牵连朝中官员不下二十位，此刻前朝已是人心惶惶。”
挽云听得心头一震，下意识站起身来，语气满是惊讶：“陛下动作竟如此之快？半点缓冲余地都没给他们留。”
“陛下隐忍多年，早就想削宗室兵权，整顿朝纲吏治。如今铁证如山，他自然不会拖泥带水，趁势一举拔除这两根心头刺，既稳了皇权，又安了军心民心，可谓一举两得。”沈砚辞语气平静，仿佛早已将帝王心思看得通透，指尖轻轻敲击着膝上的软垫，“只是这般雷霆手段，势必会让后宫嫔妃人人自危，尤其是那些与亲王府、太傅府有姻亲往来的，此刻怕是早已乱了阵脚，四处寻找出路。”
她话音未落，殿外便又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这次是瑶光殿管事嬷嬷亲自前来，神色慌张地跪在殿外禀报，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小主，淑妃娘娘派人来了，说有要事求见，还带了不少贵重赏赐，说是特意给您调养身子的。”
沈砚辞眸底掠过一丝冷嘲。
淑妃居于淑景宫，位份在后宫之中数一数二，其族兄正是太傅门下核心门生，早前没少借着这层姻亲关系在后宫作威作福，连带着宫中宫人都敢随意苛待低位嫔妃，抢占份例赏赐，气焰十分嚣张。如今太傅倒台，族中牵连甚广，她便急匆匆跑来瑶光殿示好，无非是想攀附如今势头正盛的沈家，求一条生路。这般趋炎附势的嘴脸，她入宫以来见得太多，只觉得满心厌弃。
“回了她，就说我风寒未愈，伤口复发，浑身发热昏沉，实在不便见客。赏赐也一并退回，宫规森严，嫔位之间不可私相授受，免得落人口实，被人抓住把柄发难。”沈砚辞语气淡漠，没有半分迟疑，声音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管事嬷嬷应声退下，不过片刻便折返回来，脸色更加难看，额角甚至渗出汗珠：“小主，淑妃娘娘派来的人不肯走，说若是您不见，她们便一直在殿外跪着，还说……还说有关于沈将军在宫外的紧要消息，要亲口告知您。”
“沈将军的消息？”挽云当即蹙眉，气得脸颊微涨，“她们分明是故意拿捏，想用将军做由头逼小主出面！实在太过分了，这般要挟手段，也亏淑妃娘娘想得出来。”
沈砚辞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烛火映得她眸色沉沉，似有寒芒暗涌。沉默片刻，她缓缓抬眼，语气冷冽：“让她们进来。我倒要听听，她们能编出什么鬼话来糊弄人。”
不多时，两名身着淑景宫服饰的宫女躬身走入殿内，手中捧着描金锦盒，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局促不安。两人一进殿便“噗通”跪地行礼，额头抵着地面，口中连连称颂沈砚辞如今荣宠加身，又话里话外暗示淑妃与沈家往日并无仇怨，此番灾祸实属无辜，求沈砚辞高抬贵手，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
沈砚辞静静倚在软榻上，一手支着下颌，目光淡漠地扫过两人，不打断也不接话。殿内烛火噼啪轻响，空气仿佛凝固一般，压得两名宫女越发心慌，说话都开始结巴，前言不搭后语。
直到对方说得口干舌燥，再也说不出话来，沈砚辞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穿透力：“你们不是说，有家父的消息要告知我？”
为首那宫女心头一紧，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纸，双手奉上，指尖都在发颤：“回小主，这是宫外传来的消息，淑妃娘娘想着您心系将军安危，便特意让人截下送进宫来，以示诚意。”
挽云上前接过信纸，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便觉出几分异样——纸面粗糙发硬，墨迹也略显浑浊晕开，显然不是正经传信用的密纸，更像是仓促间随手写就。她眉头微蹙，将信纸呈到沈砚辞面前。
沈砚辞展开信纸，目光缓缓扫过。上面不过是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说沈将军在府中安稳无事，并无任何异动。通篇皆是寻常话语，却偏偏在末尾提了一句——沈将军近日与西北旧部信使往来频繁，引得城中暗探侧目，恐引陛下猜忌。
短短一句话，暗藏杀机。
看似报平安，实则是在暗示沈家依旧在暗中勾结旧部，心怀不轨；淑妃此举，既是示好，又是要挟，更是在试探沈砚辞的底线——若想保沈家安稳，不被陛下猜忌，便要护她淑妃周全，助她一族脱离险境。
沈砚辞将信纸放在烛火上引燃，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纸张，灰烬簌簌飘落进炭盆。她语气冷得像冰，没有半分温度：“回去告诉淑妃，家父身为朝廷命官，忠于陛下，忠于朝廷，一举一动皆在陛下眼底，不劳旁人费心惦记。后宫之人，安分守己便是最大的福气，若是总想插手前朝之事，妄议朝中重臣，只怕到头来，只会引火烧身，自身难保。”
两名宫女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应是，连地上的锦盒都不敢拿，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一般。
待殿内重归安静，挽云才愤愤开口，气得眼眶微红：“这淑妃也太过分了！明明是来求饶示好，反倒还敢暗藏威胁，当真不知死活！依我看，就该直接让人把她们赶出去，让她知道小主的厉害，不敢再来招惹我们。”
“她不过是慌了神，病急乱投医，想拿一句似是而非的话，逼我与她结盟，保她一族平安。”沈砚辞放下手，灰烬从指尖飘落，眸底一片漠然，“可惜她蠢得很，这般手段，在我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真要逼急了我，不用我动手，陛下第一个不会放过她——私传前朝消息，妄议朝中重臣，结交外臣，哪一条都是足以打入冷宫的死罪。”
她话音刚落，殿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更为急促的脚步声，这次是皇帝身边的近身太监李总管，神色恭敬地立在殿外，高声传旨，声音清亮：“陛下有旨，宣沈贵人即刻前往御书房见驾。”
挽云瞬间紧张起来，下意识扶住沈砚辞的手臂，声音压低：“小主，这时候陛下传您，会不会是……因为方才淑妃的事，还是前朝的风波牵连到您了？要不我去回了李总管，就说您身子不适，改日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