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沈砚辞缓缓起身,伸手理了理身上素色宫装的褶皱,眸色沉稳,没有半分慌乱,“陛下此时传我,无非是两件事,一是安抚沈家,二是试探我的心思。前朝刚定,他需要我在后宫稳住局面,也需要沈家继续在宫外制衡各方势力。此刻避而不见,反倒落了下乘,显得我们心虚。”
她任由挽云为自己简单梳整妆容,只挽了个端庄的垂云髻,插一支素银缠枝莲簪,不施粉黛,眉眼清丽,却更显端庄持重。整理妥当,她脚步从容地走出瑶光殿,身姿挺拔,没有半分怯意。
夜色中的宫道寂静无声,只有宫灯沿路排开,暖黄的光映得前路明明暗暗。往来值守侍卫神色肃穆,腰佩长刀,显然还沉浸在白日里的雷霆清算之中,见到沈砚辞一行人,无不躬身行礼,眼底多了几分往日没有的敬畏——谁都知道,如今的沈贵人,不再是当年那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背后是手握兵权、旧部遍布朝野的沈家,是陛下眼前炙手可热的新贵。
夜风拂过,带着微凉的湿气,沈砚辞微微抬眼,望着远处御书房的灯火。那片灯火明亮如昼,却也冰冷刺骨,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也藏着最复杂的权衡与算计。她清楚,从踏入皇宫的那一刻起,她便注定要在这片深宫里,步步为营,与帝王周旋,与人心博弈,半步都不能错。
不过片刻,御书房已在眼前。
殿内龙涎香浓郁醇厚,灯火明亮如昼,皇帝端坐龙案之后,面色依旧沉冷,桌上堆满奏折与密函,显然还在处理亲王与太傅一案的后续事宜。龙案旁的三足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腾,却驱不散殿内压抑的气氛。
沈砚辞躬身行礼,声音温婉沉稳,不高不低,恰好落入皇帝耳中:“臣女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免礼。”皇帝抬眸看向她,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顿了顿,语气缓和了几分,“听闻你今日伤口复发,风寒未愈,朕本不该扰你休养,只是前朝事多,牵连甚广,有些话,朕需当面问你。”
“陛下但讲无妨,臣女知无不言。”沈砚辞垂首而立,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
皇帝指尖轻叩桌面,发出沉闷的轻响,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带着帝王独有的审视与考量:“今日张御史所呈罪证,时机恰到好处,恰好解了沈家之危,也扳倒了宗室与太傅。沈砚辞,这些事,你在后宫之中,当真一无所知?”
一句话,锋芒暗藏。
既是试探,也是敲打。
他清楚沈砚辞绝非寻常深宫女子,更清楚沈家旧部势力庞大,军中威望极高,此番罪证来得太过凑巧,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沈砚辞在后宫暗中布局,操控前朝局势。
沈砚辞心头微凛,却面不改色,缓缓抬眼,眼神清澈坦荡,没有半分闪躲。她语气诚恳而坚定:“回陛下,臣女身在后宫,一向闭门静养,前朝之事,皆是听闻而来。张御史为人耿直,素来痛恨奸佞,此番挺身而出,乃是心怀家国天下,与臣女、与沈家,并无半点关联。臣女虽弱,却也知晓后宫不得干政的道理,绝不敢越雷池半步。”
她的声音平静温和,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没有丝毫慌乱,反倒让皇帝眸中的审视淡去几分。帝王最忌讳的便是臣子欺瞒,而她这般坦荡应对,反倒更显真诚,不似有假。
皇帝凝视她许久,忽然轻轻一笑,语气彻底缓和下来,带着几分赞许:“你倒是通透。沈家忠勇,朕心中有数。当年沈家蒙冤,是朕权衡失当,如今朕还沈家清白,也必不会再委屈你们。如今宗室与太傅伏法,朝局渐稳,沈家也该重回正轨,你在宫中,也不必太过拘谨。”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砚辞身上,带着几分深意:“中宫之位空置已久,六宫无主,诸事繁杂,宫人管束、份例调度,皆乱作一团。你出身将门,端庄持重,有勇有谋,行事稳妥,往后在宫中,多帮衬着打理些后宫琐事,也好替朕分忧。”
这话一出,沈砚辞心头猛地一震。
皇帝此言,无异于将执掌六宫的实权,隐隐向她倾斜。
这是无上荣宠,更是更深一层的捆绑与试探。
他要将她推到后宫的风口浪尖,既让她替自己稳住后宫局面,压制各方纷争,也让她成为众矢之的;既给了她权力,也时刻提醒她,她的一切,都是帝王所赐,生死荣辱,皆在帝王一念之间。
沈砚辞压下心中波澜,屈膝行礼,语气恭谦,没有半分得意:“臣妾资历尚浅,恐不堪重任,唯有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几句安心休养的话,便让李总管送她出宫。
走出御书房,夜风拂面,带着刺骨的凉意,沈砚辞才微微松了口气。肩头的伤口又开始疼了,可她却浑然不觉,只望着眼前沉沉的宫宇,眸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清楚,从今夜陛下这句话开始,她在后宫的处境,将彻底不同。
从前她只是沈家之女,是为家族洗冤的棋子;而从今往后,她是陛下亲许、协理六宫的沈贵人,是后宫众人瞩目的焦点,是各方势力觊觎与打压的目标。
荣宠与凶险,向来并肩而行。
前朝的雷霆刚落,后宫的棋局,已然重新铺开。
而她沈砚辞,再也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