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被朝阳一点点蒸散，金辉漫过瑶光殿的飞檐翘角，落在金砖地上，亮得有些晃眼。殿内却无半分暖意，空气中还浮着淡淡的药苦与点心残香，混杂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阴寒，压得人呼吸发沉。
小安子已被挪去偏殿暖榻，太医跪在地上，脊背绷得发紧，额角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声音压得极低：“回小主，小公公中的是‘软尘香’，无色无味，混在糕饼甜食里最是难辨。初时只觉体乏无力，久食则心脉暗损、气血渐枯，到最后枯弱而亡，便是仵作细查，也只当是积劳成疾，断查不出毒源。”
挽云站在一旁，指尖死死攥着帕子，气得声音都发颤：“好阴毒的招数！这分明是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害小主，连半点把柄都不肯留下！”
沈砚辞立在殿中，月白绣兰的宫装平整妥帖，不见丝毫慌乱，可眉宇间覆着一层寒冽。方才在景和宫，她刚借着协理六宫的名头立规矩、杀鸡儆猴，震慑住一众蠢蠢欲动的嫔妃，不过半个时辰，自己殿中就出了下毒之事。这哪里是嫉恨作祟，分明是有人公然挑衅她的威信，更是在试探帝王萧景曜对她的纵容底线。
“下手的人懂后宫规矩，更懂避祸之道。”沈砚辞目光淡淡扫过地上散落的桂花糕碎屑，语气平静却透着寒意，“软尘香是禁中秘毒，寻常宫人连听都未必听过，更别说轻易拿到。能把毒精准下进我的点心，还能让经手之人全身而退，背后必有高位之人周密安排。”
“那一定是淑妃！”挽云脱口而出，“昨日小主当众敲打了她，她怀恨在心，才使出这种下作手段报复！”
“不是她。”沈砚辞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淑妃心胸狭隘，却无这般城府算计。昨日被我震慑后，她只顾闭门自保，唯恐祸水引身，绝不会在这风口浪尖做引火烧身的蠢事。动手之人，比她沉得住气，也比她心狠手辣。”
话音刚落，殿外脚步声急促而来，侍卫统领面色凝重地入内跪地：“小主，宫门已全数封锁，各门侍卫严加盘查，内务府也在清点宫人。可那名叫春桃的宫女，如同人间蒸发，瑶光殿内外、御花园假山、各宫偏院都搜遍了，半分踪迹都没寻到。”
沈砚辞眸色微沉。
春桃是昨日内务府新拨进殿的，本就来历模糊，下毒后还能精准避开层层守卫脱身，绝非一个小宫女能办到。背后必定有人接应，连逃离路线都早已安排妥当。
“继续搜，不必声张。”她缓缓吩咐，“一个活人飞不出宫去，她要么藏在暗处，要么……已经被人处理干净了。”
侍卫统领领命退下，殿内重归死寂。
挽云忧心忡忡，声音发紧：“小主，如今身边之人都难辨忠奸，往后饮食起居可如何是好？万一再有下次……”
“没有下次。”沈砚辞打断她，声音冷而坚定，“从今日起，瑶光殿饮食必须由你亲手经手，每样都要试毒三遍方可呈到我面前。殿中器物每日逐一查验，除了旧部亲信，新来的宫人一律不准靠近主殿半步。”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你挑两个稳妥的人，暗中去内务府查春桃的底细——是谁举荐的她，入宫前依附哪一宫，平日与哪些宫人走动。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挽云连忙应声退下。
沈砚辞独自走到窗前，望着宫外连绵的殿宇楼阁。红墙高耸，琉璃璀璨，可这繁华表象之下，藏着多少阴私诡谲，多少人命如蚁。她本以为沈家冤屈昭雪、父亲官复原职，自己在后宫只需稳守分寸、协理六宫便可安稳，终究还是低估了人心的险恶。
有人怕她翻查当年旧案，有人怕沈家重掌兵权，有人怕她借着圣宠清算所有参与构陷之人。
所以，他们要她死。
要她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深宫，断沈家的指望，也绝他们自己的后顾之忧。
正沉吟间，殿外又是一阵慌乱脚步，派出去搜查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小主！不好了！御花园西北角的枯井里，找到了春桃的尸体！”
沈砚辞眸中寒光骤闪：“带路。”
御花园西北角偏僻冷清，荒草没径，一口枯井被藤蔓半掩，平日里连洒扫宫人都极少踏足。春桃的尸体被打捞上来时，早已没了气息，面色青紫，双目圆睁，死前满是惊恐，脖颈上一道浅细勒痕，分明是被人灭口。她衣着整齐，无挣扎痕迹，身边无半件信物，看上去就像一个无名宫人意外殒命。
挽云随后赶到，见状气得眼眶发红：“杀人灭口！从一开始就把她当弃子，用完就除，真是狼心狗肺！”
沈砚辞蹲下身，没有急着查看伤口，而是细细打量她周身细节。指尖轻轻拂过对方袖口，忽然顿住——袖口内侧沾着一点极淡的浅紫色香灰，气息清雅内敛，不是瑶光殿常用的檀香，而是贵女们才用的凝露烟。
再看她指缝，藏着一丝极细的金线，色泽鲜亮、纹路细密，是上等绣坊才用的丝线，绝非普通宫女能接触。更可疑的是她鬓边发髻，梳得规整精巧，是景福宫独有的样式，旁人极少效仿。
没有信物，没有字迹，没有直白破绽。
只有这些细如发丝的痕迹，悄悄指向幕后之人。
沈砚辞站起身，眸色沉如寒潭。
柳贵嫔。
出身将门旁支，与当年构陷沈家的太傅一族素有往来，在后宫蛰伏多年，不争不抢、不显山不露水，却根基深厚、人脉颇广。昨日在景和宫，她一直坐在末位，沉默旁观，全程神色淡然，原来最安静的人，藏着最狠的心。
“小主……”挽云瞧出她神色不对，低声试探。
“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沈砚辞声音压得极低，“把尸体妥善收敛，对外只说宫人意外落井，不可声张。此事闹大，我们只会陷入被动。”
挽云虽心有不甘，也知轻重，连忙点头照办。
一行人不动声色返回瑶光殿，刚入正殿，御前太监便捧着萧景曜的口谕候在殿内。帝王听闻瑶光殿出了下毒之事，龙颜震怒，当即下旨令内务府彻查宫禁，又增派两名御前侍卫常驻殿中，护沈砚辞周全。
太监退去后，挽云松了口气：“陛下这是明着给小主撑腰！有陛下在，那些小人纵有贼心，也没贼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