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日头渐渐升高，瑶光殿廊下的玉兰花被晒得吐露清甜香气，风一吹，细碎花瓣落在青石地面上，添了几分温婉景致。可殿内的气氛却始终松快不起来，连往来伺候的宫人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连大气都不敢喘。
偏殿里，小安子昏昏沉沉地半睡着，胸腹微微起伏，脸色依旧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太医每隔两个时辰便来请一次脉，留下的汤药苦气弥漫在廊下，与花香缠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沈砚辞轻步走过去看了一眼，见他暂无性命之虞，便嘱咐值守的宫人仔细照看，又让人从私库取出银两，预备着日后安抚他的家人，这才缓缓转回正殿。
挽云早已候在殿内，见她回来，连忙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音回话，眉宇间凝着几分凝重：“小主，奴婢按您的吩咐，派了可靠的人日夜盯着景福宫。柳贵嫔回去之后倒是没公然闹出什么动静，只把她身边的掌事嬷嬷柳氏叫进内殿，关着门窗密谈了许久，外头半点声音都听不真切。等柳嬷嬷出来，便直接去了内务府，看样子是在上下打点，想把痕迹抹平。”
沈砚辞在梨花木椅上坐下，指尖轻轻搭在微凉的扶手之上，节奏缓慢地轻点着。她一身浅碧色宫装，衬得面容愈发清雅，可那双眸子深处，却凝着与温婉外表截然不同的沉定。
“她急着去内务府打点，不过是想把春桃这条线彻底掐断，顺便遮掩景福宫与人私下来往的把柄。”沈砚辞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越是这般急于掩盖，越说明她心里虚得很。真正清白之人，从不会这般慌不择路。”
“可她实在太过谨慎，咱们手里没有实打实的证据，终究不好发难。”挽云忍不住蹙起眉尖，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焦躁，“软尘香是禁中毒物，来路本就难查，春桃一死，线索几乎全断。如今只凭着一点香灰、一丝金线、一个发髻样式，若是贸然与她对峙，反倒会被她倒打一耙，说小主挟权报复、故意构陷，到时候反而落了下风。”
沈砚辞抬眸看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浅、却毫无暖意的笑意：“深宫之中的较量，从来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分出胜负的。越是看上去滴水不漏的人，越容易在细微之处露出马脚。柳贵嫔现在看似安稳，实则日夜悬心，怕我追查到底，怕陛下起疑，更怕当年与太傅勾结构陷沈家的旧事被翻出来。她越是怕，便越会做出多余的举动，而每一次多余，都是咱们能抓住的破绽。”
她太懂这些在后宫熬了多年的女人心思。
表面越是平静无波，心底越是惊涛骇浪。
柳贵嫔布下毒计、杀人灭口，每一步都算得精细，可终究逃不过“心虚”二字。只要她按兵不动，对方迟早会自乱阵脚。
“对了，”沈砚辞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淡淡转了话题，“近日各宫可有什么异样？尤其是淑妃。”
“淑妃依旧闭门不出，连她景仁宫的宫人都被勒令不准随意走动，整日安安静静的，像是真的怕被这件事牵连。”挽云连忙回道，“其余各宫的主儿倒是乖顺了不少，今日接连派人送来了补品、绸缎和新鲜果子，一个个言辞恭敬，再也没人敢像从前那样轻视咱们瑶光殿。”
“不过是趋炎附势的常态罢了，不必放在心上。”沈砚辞眉梢微挑，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不屑，“她们如今敬我、怕我，不过是因为陛下倚重、沈家复起。真到了风云变幻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落井下石的人也绝不会少。对这些人，保持体面便够了，不必交心。”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宫人轻柔的通报声，说是庄嫔、康嫔二位小主前来探望。
这两人在后宫中位份不高不低，家世平平，向来奉行左右逢源之道，谁也不得罪，谁也不深交。今日结伴而来，明着是探望，实则是想来探探下毒一案的底细，顺便在沈砚辞面前表个态，免得日后被无端牵连。
沈砚辞微微颔首，语气平静：“让她们进来。”
不过片刻，两位嫔妃便一前一后走入殿中。庄嫔身着浅杏宫装，康嫔穿着月白宫装，皆是素雅打扮，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恭敬，齐齐屈膝行礼：“见过沈贵人。”
“二位姐姐不必多礼，坐吧。”沈砚辞抬手虚扶，态度平和，既不格外热络，也不显半分疏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庄嫔率先开口，声音柔柔弱弱，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听闻妹妹宫中出了歹人作乱之事，我与康妹妹心中都十分不安，特意过来瞧瞧妹妹是否安好。近日后宫实在不太平，妹妹协理六宫事务繁忙，千万要保重自身才是。”
康嫔连忙在一旁附和，语气越发恳切：“是啊是啊，那下手之人实在恶毒，竟敢在皇宫大内做出这等阴私勾当，幸好妹妹吉人天相，没有伤及自身。若是妹妹有什么用得上我们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们一定尽力相助。”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说得漂亮周全，可眼底的试探却藏不住，句句都在绕着下毒案打转，想从沈砚辞口中套出半点关于幕后之人的消息。
沈砚辞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浅笑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劳二位姐姐挂心，不过是个不懂规矩的宫人出了意外，如今已经处置妥当，并无大碍。陛下听闻此事后已然震怒，下旨令内务府彻查，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水落石出，还后宫一个安稳。”
她特意将“陛下震怒”“彻查到底”几个字说得略重了些。
果然，这话一出，庄嫔与康嫔对视一眼，眼底不约而同掠过一丝忌惮。她们在后宫谨小慎微多年，最怕的便是帝王动怒、案情扩大，最后火烧到自己身上。
两人又坐着说了几句闲话，见沈砚辞始终言辞稳妥、滴水不漏，半点有用的消息都探不出来，只得讪讪起身告辞，脚步匆匆地离开了瑶光殿。
待她们走后，挽云忍不住嗤笑一声：“这两位来得倒是快，话说得比蜜还甜，心里指不定在怎么盘算呢。无非是想探探口风，免得自己被牵连进去。”
“由她们去便是。”沈砚辞不以为意，指尖轻轻拂过衣袖上的绣纹，“后宫本就是这样，人人都想明哲保身，人人都想踩着旁人往上爬。她们不来给我添麻烦，我便留几分体面；若是敢在暗中作祟、助纣为虐，我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接下来的两日，瑶光殿内外一片平静。
殿内戒备森严，饮食器物层层查验、反复试毒，再也没出过任何岔子。暗中监视景福宫的人每日按时回来禀报，柳贵嫔依旧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人往来，看上去安分守己，毫无异样。
挽云渐渐有些沉不住气，一日午后伺候沈砚辞歇息时，忍不住开口：“小主，柳贵嫔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整日闭门不出，安分的不得了，会不会是我们一开始就猜错了？她当真与这件事无关？”
沈砚辞正翻看宫人呈上来的宫中点心名册，闻言头也不抬，语气笃定：“无关？她若是真的清白无涉，这两日便该借着探望的由头来瑶光殿表态，或是在陛下面前旁敲侧击为自己辩解，以示坦荡。可她偏偏避而不谈、避而不见，连半点露面的意思都没有，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