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烛火彻夜未熄，映得殿内明黄幔帐沉沉如影。与此同时，瑶光殿檐角的铜铃在晨风中轻颤，细碎露水珠凝在玉兰花瓣边缘，风一吹便滚落青石地面，洇开一小片湿痕。
沈砚辞天未亮便已起身，肩头旧伤在料峭春寒里隐隐发酸，她只淡淡蹙了下眉，便任由挽云为她梳拢发丝。殿内静得只能听见银梳划过青丝的轻响，连洒扫宫人都放轻了脚步，连大气都不敢喘。前番下毒之事过后，瑶光殿早已外松内紧，戒备得如同铁桶，半分疏漏也不肯留。
“小主，”挽云手中动作轻缓，声音压得极低，“昨夜盯梢的人悄悄回来回话，陛下派去城西的暗卫天快亮时才从那处宅院离开，想来太傅旧部的底细，已经被摸得一清二楚了。”
沈砚辞望着铜镜里沉静的眉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那串素银佛珠。这串珠子是父亲送她入宫前亲手为她戴上的，每一粒都磨得温润，此刻触在指尖，心头便莫名稳了几分。
“陛下行事向来稳妥，没有十足证据，绝不会轻易动声色。”她声音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柳贵嫔以为深夜出宫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从她私见逆党旧部那一刻起，性命便已经悬在刀刃上了。”
挽云抿了抿唇，按捺不住心头急切：“那陛下何时才会处置？若是直接下旨拿人，咱们要不要在一旁配合？”
“不必。”沈砚辞轻轻打断，语气笃定却平静，“后宫嫔妃私通前朝逆党，若是大张旗鼓问罪，只会乱了后宫人心，还给朝堂上别有用心之人留下话柄。陛下最重体面与朝局安稳，此事必定会悄无声息了结，绝不会闹得满城风雨。”
她太懂萧景曜的心思。
帝王要的是雷霆手段之下的平静，是斩草除根却不掀风浪。柳贵嫔这根毒刺，要悄悄拔，连根断，不能惊扰了宫中其余人。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小太监轻而急的通传，声线压得极低：“小主，御书房有旨，令您今日午后整理近一月后宫用度账目，亲自送往御书房呈览。”
挽云松了口气，笑道：“原来是查账，还好不是什么突发事端。”
“这哪里是查账。”沈砚辞起身，缓步走到衣架前，取下一身浅青色宫装，衣料素雅却绣着暗纹，端庄得体，不张扬却自有气度，“中宫空置，陛下把后宫账目交到我手上，是把协理六宫的实权再往我手里递一层。柳贵嫔的事陛下已然心中有数，此刻不过是稳住局面，不让旁人察觉异样。”
如今她圣眷正浓，沈家又复爵起势，本就已是后宫众矢之的。经手账目看似琐碎，实则是把她推到明面上执掌后宫事务，可她半点不惧。
有沈家旧部威望在朝，有帝王信任在身，她只需稳坐瑶光殿，静待收网之时即可。
她并未随意出宫走动，只在殿内处置些日常琐事。深宫之中，少露面便少是非，尤其在这般暗流涌动的时刻，安静蛰伏远比四处张扬更稳妥。
临近午后，各宫按例遣人前来回话请安。庄嫔与康嫔特意让宫女送来了新鲜时果与精致点心，言辞间极尽恭顺，显然已是彻底认准了她如今在后宫的地位，一心想要依附。
不多时，景福宫也派了一名小宫女前来，低着头回话，说是柳贵嫔近日心绪不宁、胃口寡淡，想向内务府多领几样江南蜜饯开胃。
挽云闻言忍不住冷笑一声：“都到这般地步了，还有心思惦记吃食，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沈砚辞淡淡抬眼，语气平静无波：“准了，让人照数送去。越是顺着她的心意，她越是放松警惕，越容易在不经意间露出更多马脚。”
小宫女得了准话，欢天喜地地退了出去，丝毫没有察觉，一张天罗地网早已在景福宫四周悄然张开。
未时末，沈砚辞带着整理妥当的账册前往御书房。一路行经宫道，往来宫娥太监见了她无不垂首避让，恭敬行礼，再无半分昔日的轻视与怠慢。这红墙之内的尊卑冷暖，从来都翻覆得这样快。
萧景曜正坐在御案前批阅奏折，明黄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威严，眉宇间凝着久居上位的沉敛。见她进来，帝王神色稍缓，指了指一旁软榻：“放下吧，连日整理账目，辛苦你了。”
“臣妾不敢言苦，本就是分内之事。”沈砚辞屈膝行礼，姿态恭谨得体，将账册轻轻放在案头，语气克制而沉稳，“前日臣妾提及的城西宅院一事，不知陛下如今可有眉目？”
萧景曜指尖在奏折上微微一顿，眸色瞬间沉了几分，声音压得极低，只让两人听见：“暗卫已查实一切，柳氏与太傅旧部往来多年，密信截获数封，当年沈家削爵蒙冤一案，她确实在暗中插手，为太傅传递消息。”
沈砚辞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蜷，转瞬便恢复平静，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寒冽，声音依旧平稳：“陛下圣明，自有决断，臣妾信陛下会秉公处置。”
“后宫不得干政，但你协理六宫，此事需你在宫中稳住局面，不可泄露半分风声，免得人心惶惶。”萧景曜抬眸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托付与信任，“柳氏心性歹毒，构陷忠良，祸乱宫闱，留着终究是祸患。朕会处置妥当，你只需护好自身安危即可。”
“臣妾谨记陛下吩咐，绝不妄言半字。”沈砚辞垂首应下。
她并未多作停留，略坐片刻便行礼告退。帝王已有定计，她再多言便是越界干政，只需安守瑶光殿，静待旨意降临便是最稳妥的选择。
回到殿中不过一刻时辰，御书房的密旨便悄然送到。传旨太监面色肃穆，并未高声宣读，只引着沈砚辞走到偏殿，将一卷明黄绢旨轻轻递到她手中，声音压得几不可闻：“沈贵人，陛下口谕：景福宫柳氏，私连通逆，构陷忠良，祸乱宫闱，即刻禁足景福宫，无旨不得外出。其掌事嬷嬷柳氏，立即拿下，押入内务府慎刑司严加审讯。此事隐秘，不得声张，由贵人协稳后宫，勿生惊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