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浸宫墙，晚风卷着几分暮春的湿凉，掠过檐角铜铃，叮铃轻响散在沉沉夜色里，反倒让深宫更显寂然。
瑶光殿内烛火温明，映得殿中陈设清雅有致，并无半分奢靡张扬。沈砚辞斜倚在铺着素色软缎的榻上，手中虽捧着一卷古籍，目光却并未真正落在字里行间，只是借着书页遮掩，心绪微沉。挽云在一旁小炉上烹着雨前龙井，水汽袅袅升腾，茶香清浅漫开，稍稍驱散了殿内几分深夜的寒意。她动作轻缓，连铜壶搁在炉上都不敢发出半分重响，生怕扰了自家小主的思绪。
“小主，时辰不早了，身子要紧，不如先安置吧？”挽云将一盏温度适宜的茶水轻轻搁在榻边小几，压低声音劝道，“慎刑司的供词早已送进御书房，柳贵嫔那伙人如今已是笼中雀、网中鱼，再也翻不起风浪了。”
沈砚辞缓缓抬眸，指尖轻轻拂过书页边缘泛黄的纹路，语气平静得如同深潭静水，不见半分波澜：“急不得。陛下处置宫闱之事向来思虑周全，柳氏牵扯的不只是后宫争宠，更连着前朝太傅旧部，还沾着当年沈家旧案。轻了，不足以震慑潜藏的逆党；重了，又恐惹朝野非议，说陛下后宫杀伐过重。”
她在这深宫步步为营至今，早已摸透了萧景曜的帝王心术。他要的从不是一时快意的雷霆决断，而是不动声色间斩草除根，既清了祸患，又稳了朝局，更护了皇家体面。柳贵嫔这颗棋子，如今不过是被暂时按在景福宫，等着最后收网的一刻。
挽云抿了抿唇，心头那股憋了许久的愤懑终究按捺不住，低声道：“可那柳氏实在歹毒，当年害我沈家蒙冤削爵，如今又在宫中下毒暗害小主，桩桩件件都是血仇，就这么让她安安稳稳待着，奴婢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安安稳稳？”沈砚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眸底寒光微闪，“你以为禁足景福宫，对她而言是安稳？她素来骄纵张扬，贪恋恩宠权势，如今被锁在一方宫殿之内，隔绝内外，亲信尽失，无人问津，这般从云端跌入泥沼的冷遇，远比杖责刑罚更磨人心智。”
更何况，柳嬷嬷在慎刑司尽数招认的供词，字字句句都是铁证，早已将柳贵嫔钉死在罪责之上。帝王不过是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给她一个永无翻身可能的结局。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而恭敬的脚步声，随即便是小太监压着声线的通传：“小主，陛下驾临——”
挽云登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帮沈砚辞理了理衣摆鬓发，神色间难掩几分紧张。沈砚辞却依旧从容，缓缓放下书卷，起身缓步迎至殿门。
萧景曜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并未束金冠，只以一支墨玉簪绾着长发，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冽威严，多了几分日常的温润沉敛。身后只跟着总管太监李福全一人，步履轻缓，全无往日帝王出行的仪仗声势，显然是不想惊扰旁人。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沈砚辞屈膝行礼，身姿端正，仪态恭谨，既不刻意逢迎，也不疏淡失礼。
萧景曜伸手轻轻托住她的手肘，将人扶起，目光落在她略显清浅却沉静自持的眉眼上，语气带着几分温软：“深夜过来，扰了你歇息了。”
“陛下肯亲至瑶光殿，是臣妾的荣幸，何来惊扰之说。”沈砚辞侧身让开道路，引着帝王入内，“挽云，奉茶。”
“不必忙活。”萧景曜抬手止住，径直在殿中主位落座，目光随意扫过殿内陈设。案几整洁，花瓶里插着几支新开的白玉兰，清香淡淡，处处透着主人的清雅内敛，并无半分恃宠而骄的奢靡，心中愈发赞许。
沈砚辞宠而不骄，权而不纵，沉稳有度，识得进退，在这满宫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的嫔妃之中，实在是难得。
“慎刑司送来的供词，你已经看过了？”萧景曜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帝王独有的沉稳。
沈砚辞垂首应道：“回陛下，方才已经仔细看过，柳嬷嬷招认的件件属实，臣妾心中已然明了。”
“柳氏心性歹毒，勾结前朝逆党，构陷忠良，又在宫中暗下软尘香，险些伤及你，属实罪无可赦。”萧景曜眸色微沉，语气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朕已经传下密令，撤去柳氏贵嫔封号，降为最低等的更衣，终身禁足景福宫，无旨不得踏出宫门一步。她身边所有亲信宫人，一律处决，以绝后患。”
撤封号，降更衣，终身禁足，亲信尽诛。
这对于曾经风光无限、一度圣眷颇浓的柳贵嫔而言，无疑是从九霄云端直接坠入淤泥深渊，从此老死深宫，再无半分出头之日。曾经金碧辉煌的景福宫，从今往后，便是她一人的囚笼。
沈砚辞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淡淡垂首，语气恭顺：“陛下圣明，处置公允，臣妾并无异议。”
她所求从不是柳氏血溅当场、轰轰烈烈的结局，而是要她彻底消失在自己的前路之上，再也无法威胁沈家，再也无法兴风作浪。如今这般无声无息的覆灭，恰好合了她的心意。
萧景曜看着她平静无波的模样，心中反倒多了几分怜惜。沈家当年蒙冤，满门险些倾覆，她孤身一人踏入深宫，步步惊心，屡屡身陷险境，却始终未曾失了心性，这般隐忍坚韧，让他既心疼又敬重。
“此次之事，你处置得极为妥当。外松内紧，严守消息，稳住了后宫局面，未曾引发半分动荡，朕心甚慰。”萧景曜目光温和，语气带着十足的赞许，“中宫之位悬空已久，六宫事务繁杂，内务府诸事也多有散乱。你既有这份心性与能力，从今日起，便正式协理六宫诸事，总管内务府事宜，位同副后，各宫嫔妃、宫人内侍，皆需听你节制。”
此言一出，一旁站着的挽云瞬间屏住呼吸，心头狂喜几乎要溢出来，双手紧紧攥在一处，才勉强没让自己失态。
位同副后，协理六宫，总管内务府！
如今中宫空置，沈砚辞便是实打实的后宫第一人。纵然名分上依旧是贵人，可手中实权早已远超淑妃等一众嫔妃，放眼整个后宫，再无人能与之比肩。
沈砚辞自己也微微一怔，随即立刻屈膝俯身，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陛下厚爱，臣妾惶恐。臣妾入宫时日尚浅，资历微薄，恐怕难以担当如此重任，万一处置不当，怕是要辜负陛下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