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发亮，宫墙上的晨雾还像薄纱似的笼着整片宫苑，瑶光殿外的青石地面凝着一层微凉的露水，已陆陆续续有各宫宫人捧着礼盒、捧着洒金笺的请安帖子悄然候着。
往日里这条宫道清静得很，今日却人影往来，却又个个屏气凝神，连裙摆扫过地面都轻得几乎听不见。谁都不是傻子，昨夜陛下那句“协理六宫、位同副后”的口谕，早已借着内侍宫女的嘴，悄无声息传遍了后宫每一处角落。中宫悬空多年，如今沈砚辞手握实权，又有沈家复起之势撑腰，俨然已是这深宫之中真正的主事人。
从前那些冷眼旁观、暗地里嚼舌根说她“不过是昙花一现”的人，此刻一个个都收起了轻慢，争先恐后地递上诚意，生怕晚一步就落了下风，在这位新贵面前落了不是。
挽云天不亮就起身打点，殿内殿外安排得滴水不漏，脸上虽带着喜色，举止却半点不张狂。她亲自守在殿门外廊下，对每一位前来请安的宫人都笑得得体有度，既不刻意热络，也不半分怠慢，稳稳托住了瑶光殿的体面。
“景仁宫淑妃娘娘遣人给小主请安。”
“永和宫庄嫔娘娘送了新制的绫绢花，聊表心意。”
“咸福宫康嫔娘娘问小主安，另备了江南新贡的雨前茶。”
一道道通传接连不断，挽云一一含笑应下，吩咐小太监把各色礼盒规整收进偏殿，又亲自交代回话的宫人几句，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殿内，沈砚辞早已起身梳妆。
今日是她正式接手六宫事务的头一日，妆容衣着都需格外讲究——既要有执掌事务的威仪，又不能显得张扬跋扈。挽云为她挑了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的宫装，外罩一层浅碧色软纱披帛，料子细腻却不刺眼，纹样清雅却不寡淡。发间只绾一支赤金镶红宝点翠衔珠簪，耳上坠一对圆润珍珠耳坠，一身装扮简洁大气，沉静中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度。
“小主今日这模样，一看就是能稳住六宫的。”挽云一边为她理着衣襟，一边忍不住轻声赞叹。
沈砚辞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眉眼沉静，不见半分骄矜，只淡淡开口：“不过是寻常装束，不必多言。各宫来人都安置妥当了？”
“都妥当了。”挽云点头，“淑妃、庄嫔、康嫔都遣了身边最得力的宫女过来，就连平日里不大露面的几位才人、答应，也都送了帖子。只是……景福宫那边，从头到尾没半点动静。”
沈砚辞指尖在袖中轻轻一顿，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转瞬便被平静覆盖：“柳氏已被降为更衣，闭门思过，惶惶不可终日，哪里还有心思派人请安。不必提她，免得旁人说我失了容人之量，苛待失势之人。”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柳氏此刻在景福宫只怕连床都不敢下，哪里还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出头。不出现，反而是她仅剩的一点自知之明。
不多时，殿外小太监轻步通传：内务府总管赵总管带着一众管事前来拜见，请小主示下内务规制。
沈砚辞缓缓起身，移步正殿主位落座，脊背挺直，肩线端稳，明明只是寻常坐姿，却自有一股压得住场面的气场。
赵总管弓着身子，领着十几名内务府管事鱼贯而入，一进殿便齐刷刷跪地叩首，声音整齐恭敬：“奴才等参见沈小主，小主万安。”
“都起来吧。”沈砚辞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陛下命我协理六宫、总管内务府，往后内务诸事，规矩要明，账目要清，不得散漫，不得徇私。”
赵总管连忙躬身应道：“奴才们谨记小主教诲，往后一切但凭小主吩咐，绝不敢有半分违逆。”
这位赵总管本就是八面玲珑的人精，早在沈家复爵、沈砚辞渐渐得宠之时，就已经暗中向瑶光殿递过不少方便。如今沈砚辞手握实权，他更是恨不得把忠心写在脸上，半点不敢马虎。
沈砚辞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从今日起，各宫份例、月银、炭火、绸缎、药材，一律严格按位份发放，不许克扣，不许偏袒，更不许借着职务之便私下巴结某宫、刁难某宫。若让我查出中饱私囊、苛待宫人、或是暗中通风报信作祟的，一律按宫规从重处置，绝不姑息。”
“奴才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还有，”沈砚辞语气微顿，淡淡补上一句，“景福宫柳更衣染病静养，除每日必要的吃食汤药之外，其余份例一律减半，不许额外添置绸缎首饰，不许宫人随意进出探望，更不许传递一字一纸出去，违者重罚不饶。”
赵总管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奴才遵令！”
他听得明白，沈砚辞这是要把柳氏彻底困死在景福宫，断她外援，收她依仗，让她连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沈砚辞又细细交代了宫殿修缮、宫人调配、节庆备办、外贡入库等几桩事务，条理分明，思虑周全，连细微之处都考虑到位，听得赵总管暗自心惊。这位沈小主看着年纪轻轻，却心思缜密、处事沉稳，远比旁人想象中更难对付。
一众内务府管事退下不久，殿外再次通传：庄嫔与康嫔亲自前来拜见。
沈砚辞让人请入殿中。
两人一进殿，便对着她盈盈屈膝行礼，态度恭顺至极，全然没有往日同级嫔妃之间那种虚与委蛇的客套疏离。
“妹妹见过姐姐，姐姐万安。”
沈砚辞抬手虚扶一笑：“两位妹妹不必多礼，坐吧。”
宫女随即奉上新沏的热茶。庄嫔性子温婉柔和，先笑着开口：“昨日听闻姐姐奉旨协理六宫，妹妹真是打心底里为姐姐高兴。往后六宫有姐姐主持大局，我们这些人也能踏实过日子了。”
康嫔也连忙跟着附和：“正是这话。姐姐聪慧沉稳，又得陛下信任，还有沈家在外支撑，这后宫之中，自然是姐姐最能主持公道。往后我们姐妹二人，但凭姐姐吩咐，绝无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