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撕开夜色一角,长乐宫朱红宫门便在吱呀声响里缓缓敞开。鎏金铜环上垂落的明黄流苏被晨风卷得轻颤,细碎金光落在青白石阶上,映得这座新易主的宫殿愈发气象森严。昨日陛下一道圣旨降下,沈砚辞连晋位份、迁居长乐、总领协理六宫,三重恩宠同日加身,放眼整个后宫,已是独一份的风光。
挽云领着小太监宫女们搬运行李,脚步轻稳不敢喧哗。从瑶光殿迁来的物事摆放得井井有条,旧物带着熟悉的气息,新添的赤金镶玉烛台、霁蓝釉缠枝瓷瓶、织金绣莲华帷幔皆是内廷新制,精致却不张扬,恰好衬得起沈砚辞如今的身份。沈砚辞立在正殿中央,抬眼望着梁上悬着的八宝琉璃宫灯,灯穗垂落随风微动,她眼底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新晋嫔位的骄矜,反倒凝着一层旁人难察的沉郁。
云岫捧着一杯温好的雨前龙井走近,将瓷杯轻轻搁在梨木长案上:“娘娘,都安置妥当了。各宫送来的贺礼堆在偏殿,礼单也已按宫位分好,是否要过目?”
沈砚辞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梨木扶手,纹理细腻硌着指尖,心头却沉甸甸的。昨日圣旨传遍六宫,景仁宫那边摔碎整套茶具的动静,早已通过心腹宫人传到她耳中。淑妃的怨毒与不甘,如同藏在暗处的毒刺,只待时机便要狠狠扎来。更何况这几日宫中少了苏婕妤的身影,太后身边最得力的人伴驾远赴皇家寺院礼佛,归期遥遥,后宫没了那层无形约束,各方势力本就蠢蠢欲动,如今她骤然得势,更是成了众矢之的。
帝王恩宠向来是双刃剑,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沈家刚洗清冤屈,父亲沈毅官复原职,手中握着西北兵权,军中旧部遍布,既是陛下倚重的柱石,也是帝王心底忌惮的隐患。她在后宫越风光,便越是陛下安抚沈家的棋子,也越容易被推到风口浪尖。昨日御书房内,陛下看似温和闲话,眼底三番两次掠过的试探,早已让她心头警铃大作。
“不必急着清点。”沈砚辞声音清淡,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礼单先放着,哪些该留哪些该拒,稍后再定。如今六宫人心浮动,凡事稳字当头。”
挽云应声退下,殿内一时只剩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沈砚辞刚端起茶杯,殿外小太监便隔着门帘轻声通传:“瑾嫔娘娘,景仁宫淑妃差人送贺礼来了。”
沈砚辞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随即舒展:“请进来。”
崔云捧着紫檀木匣缓步入内,身姿恭敬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屈膝行礼时声音清亮:“奴婢给瑾嫔娘娘请安,娘娘万安。我家娘娘听闻娘娘迁居长乐宫,特意备了薄礼道贺,还望娘娘笑纳。”
说罢便示意身后小太监将木匣呈上,打开的瞬间,一支羊脂玉凤凰簪静静躺在绒布之上,玉质通透毫无瑕疵,凤凰展翅雕工精湛,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珍品。可这簪子越是贵重,越是藏着险恶机锋——凤凰簪素来是中宫皇后才能佩戴的器物,淑妃此举,分明是暗指她僭越无度,更是故意引她犯错,好落人口实。
云岫脸色微变,刚要上前开口,便被沈砚辞一个眼神拦下。
沈砚辞目光落在玉簪上,片刻后轻笑一声,语气疏淡却坚定:“淑妃姐姐心意太重,这般贵重之物,又非我位份所宜,实在不敢收下。劳烦姑娘回去转告姐姐,心意我领了,礼物还请带回。”
崔云脸上的笑容一僵,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拒绝,连忙劝道:“娘娘这是哪里话,这是我家娘娘一片心意,您若是不收,奴婢回去实在不好交代。”
“正是因为姐姐心意重,才更不能违逆宫规。”沈砚辞坐姿端正,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若是贸然收下,传出去不仅是我失礼,反倒连累淑妃姐姐落个失察的名声。姑娘不必多言,带回便是。”
一番话占尽道理,又抬出宫规压人,崔云无话可驳,只得讪讪合上木匣,躬身告退。
看着崔云离去的背影,云岫才忍不住低声道:“娘娘,淑妃分明是故意刁难,这般不给她脸面,她必定会记恨在心。如今苏婕妤不在宫中,太后跟前没人传话,淑妃行事只会越发肆无忌惮。”
“记恨便记恨。”沈砚辞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外蜿蜒的宫道,“她本就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我若收下这簪子,便是自陷泥潭;若收了再退,反倒显得扭捏怯懦。如今直接回绝,既守了规矩,也让她知道,我沈砚辞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淑妃的第一步试探,往后的阴谋诡计只会层出不穷,她必须步步为营,半分疏漏都不能有。
话音刚落,殿外太监再次通传,说是庄嫔与康嫔一同前来道贺。沈砚辞嘴角微扬,示意请进。
两人联袂而入,衣着得体妆容温婉,一进殿便规规矩矩敛衽行礼,态度恭谨亲近,全然是一心依附的模样。庄嫔性子柔和,先上前一步开口,语气满是真诚:“恭喜姐姐喜晋嫔位,又得迁长乐宫,往后六宫有姐姐主持公道,我们这些做妹妹的,心里总算能踏实了。”
康嫔紧随其后,语气恳切:“姐姐如今协理六宫,事务繁杂千头万绪,若是有什么使唤得上我们姐妹的地方,尽管开口。如今宫中诸事繁杂,连往日能在太后跟前说几句公道话的人都不在,更要仰仗姐姐稳住局面,我们必定尽心竭力,绝无二话。”
沈砚辞起身虚扶二人落座,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两位妹妹太过客气,同在宫中侍奉陛下,本就该互相扶持。只要大家安分守己,同心协力,后宫自然安稳太平。”
她看得明白,这两人并非假意试探,而是真心实意前来靠拢依附。如今她势盛,她们愿意站队,便是一股难得的助力,总好过被淑妃拉拢,成为对付自己的棋子。三人闲谈片刻,从宫中琐事说到日常起居,言语间越发亲近,庄嫔与康嫔再三表了忠心,才起身告退,离去时步履从容,彼此之间和睦融洽,全无半分龃龉。
待二人走后,挽云笑着走进殿内:“娘娘,如今庄嫔和康嫔都一心向着您,往后在宫中,咱们也多了两个可以相互照应的人,行事也能更从容些。”
沈砚辞微微颔首,却并未放松警惕:“她们愿意靠拢是好事,只是后宫人心最是易变,利益当前,谁也说不准日后会如何,不可全然轻信。更何况淑妃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收拢势力,暗中必定还有后手。”
话刚说完,挽云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快步上前神色凝重:“瑾嫔娘娘,内务府刚送来今春采买的账册,奴婢粗粗翻看了几页,便发觉不对劲。绸缎、药材、瓷器的报价,全都比市价高出近一倍,还有几笔大额支出,只写着宫中杂用,连明细都没有,分明是有人故意做了手脚。”
沈砚辞眸色一沉,伸手接过账册:“拿过来我看。”
账册上的字迹工整,条目罗列看似清晰,可细细核对便破绽百出。江南上好云锦市价五两一匹,账册上竟记成八两;寻常滋补的当归黄芪,价码虚高一倍有余;还有三笔总计千两的支出,只草草写着杂用,连用途去向都未标注。这般明目张胆的贪墨作假,显然是冲着她来的。
内务府总管赵全素来依附淑妃,沈砚辞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节。昨日她刚晋位协理六宫,今日内务府便送上这般混账账册,分明是淑妃在背后指使,故意给她出难题。查下去,便会得罪内务府一众贪墨之人,树敌无数;不查,便是渎职失职,日后事发,所有罪责都会推到她身上。好一招阴毒的进退两难之计。
“赵全现在何处?”沈砚辞合上账册,语气冷了几分。
“就在殿外候着,等着娘娘批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