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他进来。”
赵全弓着身子快步入内，满脸谄媚堆着笑，跪地行礼时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奴才赵全，参见瑾嫔娘娘，娘娘万安。今春采买账册已呈，请瑾嫔娘娘过目批复。”
沈砚辞抬眸看他，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人心：“赵总管，这账册，你确定是如实记录的？”
赵全心头一跳，脸上却依旧堆着笑：“瑾嫔娘娘说笑了，内务府账册向来依规记录，奴才绝不敢有半分作假。”
“绝不敢作假？”沈砚辞冷笑一声，抬手将账册狠狠掷在他面前，纸张散落一地，“你自己睁大眼睛看看！江南云锦每匹多记三两，一年下来便是上千两亏空；药材价码虚高倍余，账目含糊不清！你掌管内务府多年，是真的算不清，还是故意为之，欺我刚协理六宫不懂规矩？”
字字掷地有声，带着雷霆威仪。赵全面色瞬间惨白，“扑通”一声瘫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瑾嫔娘娘明察！奴才冤枉啊！这都是下面小吏疏忽大意记错了，奴才一时未曾核对，绝无中饱私囊之心！求娘娘开恩！”
“疏忽？”沈砚辞语气严厉，“内务府掌六宫用度，账册是重中之重，一句疏忽便可搪塞过去？陛下将协理六宫之权交予我，便是要我整顿内务，肃清歪风，你这般渎职欺上，可知罪？”
赵全吓得浑身发抖，额头磕出红印，叩首不止：“奴才知罪！奴才知罪！求瑾嫔娘娘给奴才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奴才必定重新核对，绝不再犯！”
沈砚辞冷冷看着他，心中自有盘算。赵全不过是淑妃手中的一颗棋子，此刻重罚于他，反倒显得自己咄咄逼人，还会让内务府上下人人自危，不利于后续整顿内务；可若是轻易放过，规矩便形同虚设，往后更会有人肆意妄为。
沉吟片刻，她缓缓开口：“念你在内廷当差多年，初犯便不重惩。但罚不可免，罚你三个月月例，限三日内将所有问题账册重新核对，补齐所有明细，张贴在内务府公示，再有半点差错，绝不轻饶。自今日起，内务府一切采买，必先上报市价比对，每一笔支出都要详细记录用途，由我亲自批复，任何人不得徇私舞弊。”
赏罚分明，既立了威仪，又留了余地。赵全如蒙大赦，连声道谢，捡起散落的账册，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待赵全走后，云岫松了口气，轻声道：“娘娘这般处置最为妥当，既稳住了局面，也没把事情做绝。只是赵全必定会去淑妃面前搬弄是非，淑妃受了这般憋屈，绝不会就此罢休。”
“我知道。”沈砚辞望着窗外渐渐升高的日头，阳光洒在她身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她既然敢出手，便不会只放一招。我们静观其变，见招拆招便是。如今有庄嫔妹妹、康嫔妹妹愿意相助，事情倒也不至于太过棘手。”
不多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福全躬身入内，神色恭敬：“瑾嫔娘娘，陛下在御书房议事完毕，特召您前往一见。”
沈砚辞心头微动，这个时辰召见，不知是为了内务府账册之事，还是另有他因。她压下心底疑虑，微微颔首：“知道了，我这便随你前往。”
从长乐宫到御书房，一路宫人行礼避让，恭敬有加。可沈砚辞清楚，这恭敬之下，藏着多少嫉妒、多少窥探、多少算计。她如同走在悬丝之上，一侧是帝王恩宠与沈家荣光，一侧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御书房内，萧景曜正批阅奏折，见她进来，放下朱笔，脸上露出温和笑意：“砚辞来了，坐吧。”
沈砚辞屈膝行礼，身姿端正：“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今日迁居长乐宫，一切可还顺遂？”萧景曜看着她，语气温和，“朕听说内务府账册有些不清，你处置得很是妥当，有章法有分寸，朕很放心。”
“些许小事，劳陛下挂心，实在不敢当。”沈砚辞垂眸应答，语气恭谨，“六宫还算安稳，并未生出什么事端。太后在皇家寺院清修，苏婕妤又随侍左右，臣妾更要仔细打理后宫，免得琐事纷扰，扰了太后静心。”
萧景曜点头赞许，笑容越发温和：“有你在后宫主持大局，朕确实省心不少。”
随即，他语气渐渐沉了下来，目光落在沈砚辞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今日召你前来，还有一件要事。西北加急奏折送来，游牧部族频频滋扰边境，烧杀抢掠，气焰十分嚣张，边境百姓苦不堪言。朕与朝臣商议许久，拟命你父亲沈靖领兵出征，镇压边患，你意下如何？”
沈砚辞心头猛地一沉，指尖微微蜷缩，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终究还是来了。
陛下这是明着派遣大将出征，实则借机将父亲调离京城，削弱沈家在京势力，彻底斩断沈家与军中旧部的联系。西北战事凶险莫测，胜了，父亲功高震主，猜忌只会更重；败了，沈家再度倾覆，万劫不复。无论胜负，皆是步步惊心，满盘皆险。
可她不能拒绝，也无法拒绝。
她缓缓起身，屈膝跪地，面上依旧温顺得体，声音沉稳无波：“陛下英明。父亲身为大梁朝大将军，守土卫国、平定边患乃是本分。如今边境有事，正是臣子效命之时，臣妾全无异议，只愿父亲旗开得胜，早日平定边乱，凯旋归朝。”
一番话深明大义，毫无迟疑。萧景曜眸中掠过一丝满意，也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复杂，上前扶起她，声音放缓：“你能如此识大体，顾大局，朕心甚慰。你父亲在外征战，你在宫中安心居住，朕自会护你周全。”
“谢陛下隆恩。”沈砚辞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凉与苦涩。
护她周全？不过是帝王稳住沈家、牵制军中旧部的手段罢了。帝王的温情，从来都裹着冰冷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