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御书房退出时，日头已偏西，春风拂过脸颊，带着微凉的气息，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浓重寒意。父亲即将远赴西北，沈家在京的臂膀顿失，她孤身一人身处深宫，前有淑妃虎视眈眈，后有帝王冷眼旁观，内有六宫各方窥探，外有朝局风云变幻，往后的路，只会越发难走。
“瑾嫔娘娘，风渐凉了，咱们先回长乐宫吧。”云岫见她神色沉郁，轻声劝道。
沈砚辞微微点头，步履沉稳地转身回宫。脊背依旧挺直，不见半分慌乱与退缩。当年沈家蒙冤，满门风雨飘摇，她从云端跌入泥沼，尚且能咬牙撑住，如今沈家洗清冤屈，她手握协理六宫之权，更没有退缩的道理。
刚踏入长乐宫正殿，小太监便快步前来通传，说是景福宫柳更衣的宫女在外求见，有要事禀报。
沈砚辞示意传见，那宫女一进殿便伏地痛哭，声音哽咽：“求瑾嫔娘娘救命！淑妃娘娘记恨我家小主往日得罪于她，如今趁着娘娘刚协理六宫，暗中吩咐内务府苛减景福宫份例，如今炭火全无，吃食粗劣不堪，我家小主旧疾复发，连碗汤药都求不到……求娘娘开恩，按宫规发放份例，否则我家小主怕是撑不下去了！”
云岫眉头微蹙，低声劝道：“娘娘，柳氏昔日屡次加害于您，处处与您作对，如今落得这般境地，也是咎由自取，何必再管她的闲事？反倒落人口实。”
沈砚辞静坐主位，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沉默片刻后淡淡开口：“柳氏虽有罪过，但早已受过惩处，宫规在前，不容任何人私下行苛。挽云，你即刻前往内务府传令，景福宫份例照常发放，不许任何人克扣刁难，违者按宫规严惩。”
她此举，并非心软，也不是念及旧情，而是要让六宫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她沈砚辞行事公正，不趁人之危，不苛待失势之人，更不容许有人借势作乱、破坏宫规。唯有稳住人心，收拢人心，她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后宫之中，站稳脚跟。
那宫女喜极而泣，连连叩首谢恩，起身快步离去。
待殿内恢复安静，云岫看着沈砚辞的侧脸，轻声道：“娘娘这般行事，必定会彻底激怒淑妃，她接下来的手段，只会更狠。”
沈砚辞抬眸望向窗外，夕阳将宫墙飞檐染成一片金红，余晖洒在琉璃瓦上，流光溢彩，却掩不住深宫之中的暗流汹涌。
“狠又如何？”她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眸色沉静如深潭，不见半分惧色，“她要斗，我便奉陪到底。红墙高耸，人心险恶，这后宫天下，我一步一步，稳稳压过去便是。”
晚风穿窗而入，拂动殿内轻纱，长乐宫的灯火次第燃起，映着沈砚辞挺拔的身影。一场更大的风浪，已在暗处悄然成型，可她早已做好准备，任凭风雨来袭，亦能从容应对。
夕阳把御书房前的长阶染成一片熔金，飞檐翘角的影子斜斜拖在地上，像一道划不开的暗沉刀痕。风掠过宫墙，卷起几片未落的梧桐叶，在青石地面上打着旋儿，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今日陛下又召了沈砚辞询问后宫琐事日常，沈砚辞缓步走出殿门，云锦裙摆拂过冰凉地面，明明一身华贵，周身却裹着一层散不去的孤寒。
御书房内那番对话仍字字清晰地悬在心头，沉甸甸压得她呼吸微滞。皇帝明着是拜父亲沈靖为将，出征西北平定边患，实则是要把沈家最坚实的支柱硬生生调离京城，斩断他与军中旧部在京的盘根错节。胜，则功高震主，猜忌更深；败，则沈家百年门楣一朝倾覆，连带着她在后宫的立足之地，也会随之化为泡影。这般赤裸裸的阳谋，她身为臣女、身为妃嫔，连半句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云岫跟在身侧，瞧着她脸色发白，唇瓣几乎没了血色，心里揪得紧，却不敢多言前朝与兵权之事，只轻声细语劝：“娘娘，风凉了，咱们回长乐宫吧。大将军一生戎马，用兵如神，此番前去定然旗开得胜，用不了多久便能凯旋。”
沈砚辞轻轻“嗯”了一声，脚步却沉得如同灌了铅。从御书房回长乐宫的路并不远，可宫道两侧往来的宫人内侍，见她无不是躬身垂首，一口一个“瑾嫔娘娘”，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可那些藏在低垂眉眼间的窥探、好奇、暗地揣测，甚至隐隐的幸灾乐祸，她怎会看不穿。
不过一日光景，局势已天翻地覆。前日她连晋嫔位、迁入长乐、协理六宫，满宫都传她是陛下眼下第一等红人，风光无两；今日一道西北用兵的旨意落下，风向便已开始松动。先前那些暗中观望、打算靠拢的人，此刻必定缩了回去；而淑妃一党，则早已摩拳擦掌，只等着看她失势。
刚转过永巷拐角，便撞见匆匆行来的庄嫔与康嫔。二人皆是一身素色宫装，鬓间只簪一两支素银簪子，身后各跟着一名宫女，步履急促，神色间满是焦灼。一见沈砚辞，立刻快步上前，敛衽行礼。
“嫔妾见过姐姐。”
沈砚辞收敛心底翻涌的情绪，抬手虚扶，语气尽量平和：“二位妹妹不必多礼，这般匆忙，是往何处去？”
庄嫔左右扫了一眼，见四下无闲杂人等，立刻压低声音，语气急得发紧：“姐姐，我们刚听说消息，陛下要派大将军出镇西北，这事……可是真的？”
消息传得竟如此之快。
沈砚辞心头微沉，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轻轻点头：“陛下已下旨意，父亲身为大将军，守土卫国本就是天职，理应前往。”
康嫔眉头拧成一团，满脸忧色：“姐姐您有所不知，西北游牧部族向来彪悍，边境地形又险，这仗本就难打。何况……何况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沈家，大将军一旦离京，不知多少人要在背后使绊子，粮草、军械、军情，任何一环出了差错，都能酿成大祸。淑妃早就在内廷串联，如今得了这个消息，景仁宫上下都喜气洋洋，摆明了要借机对姐姐下手。”
她们二人如今与沈砚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番担忧，绝非虚情假意，而是实实在在的唇亡齿寒。
沈砚辞心头微暖。在这吃人的深宫之中，没有血缘牵绊，没有旧情相护，能有两人这般坦诚相对，已是难得。她轻声叹道：“多谢二位妹妹真心挂心，我心里都明白。事已至此，怕也无用，只能兵来将挡。”
“姐姐千万保重。”庄嫔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微凉，“我们姐妹能力有限，可但凡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淑妃若敢明目张胆刁难，我们便一同在陛下面前为姐姐作证。”
康嫔也连连点头：“正是。姐姐如今协理六宫，名正言顺，只要站稳脚跟，她们便动不了您。”
三人又低声叮嘱几句，庄嫔与康嫔再三表态，绝不会中途背弃，才躬身告辞，匆匆离去。
看着二人背影消失在宫巷尽头，云岫才轻叹了一声：“庄嫔小主和康嫔小主倒是真心实意，有她们在，娘娘至少不至于孤立无援。”
“人心最是易变，眼下利益一致，自然同心。”沈砚辞声音清淡，却透着看透世事的冷静，“日后局势再变，究竟如何，谁也说不准。眼下我能做的，就是把手中仅有的权柄握紧，不教人轻易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