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长乐宫,殿内气氛早已不同于往日。搬运行李的井然有序早已散去,连廊上伺候的宫人太监个个垂首敛气,脚步轻得像猫,连呼吸都刻意放低。显然,大将军即将远赴西北的消息,已经传入了这座新宫。
挽云快步迎上来,眼底又是愤懑又是慌张,声音压得极低:“娘娘,您可算回来了!外头都传遍了,说陛下是忌惮沈家兵权,故意把大将军支去战场。景仁宫那边更是热闹,连洒扫的宫人都扬着眉走路,分明是等着看我们长乐宫的笑话!”
沈砚辞在正殿主位上缓缓坐下,指尖轻轻抚过梨木扶手细腻温润的纹理,沉默片刻,才淡淡开口:“口舌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愿意说,便由着他们说。左右我行得正,坐得端,不必理会这些闲言碎语。”
“可娘娘,大将军一走,咱们在外朝便没了倚靠!”挽云急得眼眶都红了,“您退回淑妃的凤凰簪,又罚了内务府赵全,那赵全必定会去淑妃面前搬弄是非。淑妃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如今得了机会,说不定今夜就要设圈套陷害我们!”
“她若想动手,尽管来。”沈砚辞眸色一沉,眼底掠过一丝冷锐锋芒,“我沈砚辞从沈家蒙冤、寄人篱下走到今日,靠的不是退让求全。她安分,我便容她;她若敢把爪子伸到长乐宫来,那就休怪我不客气。”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小太监慌张的通传声:“娘娘,景仁宫来人,请您即刻前往商议六宫事务,说是内务府账册出了重大纰漏,需各宫协理主位一同决断。”
云岫脸色瞬间变了:“娘娘,这分明是鸿门宴!淑妃知道大将军即将离京,故意找借口刁难您,万万去不得!”
挽云也连声附和:“是啊娘娘,咱们随便寻个由头推了,就说您午后劳累,气血不畅,需要静养,她还能硬来不成?”
沈砚辞指尖微微一顿,心中如明镜一般。
不去,便是藐视六宫职责,不敬高位妃嫔,正好给淑妃落下口实,日后在皇帝面前、在太后面前搬弄是非,一顶“恃宠而骄、目无规矩”的罪名,便能压得她抬不起头。
去了,便是深入虎穴。淑妃定然早已布好圈套,就等她一脚踩进去,或是栽赃私藏禁物,或是诬陷构祸他人,或是当众折辱她的体面。
进退两难,一如内务府的账册,一如皇帝调父亲出征的旨意。
沈砚辞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怯懦退缩:“备轿,去景仁宫。”
“娘娘!”云岫与挽云齐声惊呼。
“躲是躲不过的。”沈砚辞语气坚定,字字清晰,“今日我退一步,明日她便敢进十步。后宫之中,最是拜高踩低,我若露半分怯意,往后满宫之人都敢踩在长乐宫头上。越是风雨欲来,我越要挺直腰杆,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我沈砚辞,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她比谁都清楚,这是父亲离京前,她在后宫最重要的一次立威。
她必须稳住阵脚,必须震慑众人,必须让那些摇摆不定的宫人不敢轻举妄动,让淑妃一党不敢肆意妄为,才能给父亲在前线换来一个相对安稳的后方,才能守住沈家仅剩的荣光与尊严。
云岫与挽云见她心意已决,不敢再劝,连忙取来一件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披风,小心翼翼为她系好,又暗中把一柄防身的银质小梳塞进她袖中,才扶着她缓步出宫。
软轿平稳行在宫道上,轿帘垂下,隔绝了外界的目光与喧嚣。狭小的空间里一片寂静,只有轿夫沉稳的脚步声。沈砚辞闭上双眼,脑海中飞速盘算。
淑妃会用什么手段?
是拿内务府账册之事大做文章,指责她处置不公、偏袒徇私?
还是联合平日里依附她的几位嫔妃,一同发难,当众挤兑她、羞辱她?
或是早已在景仁宫埋下暗桩,等她一到,便搜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栽赃她诅咒妃嫔、意图不轨?
每一种可能,都凶险万分。
可她没有退路。
软轿缓缓停下,景仁宫三个鎏金大字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朱红宫门大开,院内静得出奇,连一声鸟鸣、一丝人声都没有,像一张静静张开的巨口,只等猎物踏入。
沈砚辞深吸一口气,扶着云岫的手,缓步走下软轿。
风掀起她披风一角,衣袂翻飞,却丝毫没有乱了她的步伐。她昂首挺胸,神色平静,目光清冷,一步步踏入了这座布满杀机与暗算的宫殿。
深宫风雨已至,父亲远赴西北,她孤身立于风暴中央。
但她绝不会输。
这宫墙之内,她既要护自身周全,也要守沈家门楣,哪怕前路步步荆棘、处处深渊,她也要硬生生踏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