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的朱红大门在沈砚辞身后缓缓合拢,闷重的声响撞在宫墙上,竟带着几分囚笼落锁的意味。
暮色已悄然漫过飞檐,将殿宇染成一片沉郁的暗红。庭院里松柏影影绰绰,枝叶交错如爪,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廊柱的低吟。往日里淑妃宫中往来穿梭的宫女太监,今日竟一个不见,只剩几个垂首侍立的内侍,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分明是被提前清场,刻意营造出这令人窒息的肃穆。
云岫扶着沈砚辞手肘的手微微发紧,指尖冰凉沁骨。挽云紧随半步之后,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抄手游廊,生怕哪个隐蔽角落突然冲出人来,对自家娘娘不利。方才在殿外候传时,她甚至隐约闻到一丝若有似无的异香,此刻心下更是七上八下,只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护不住沈砚辞周全。
沈砚辞脚步稳而缓,云锦裙摆拂过冰凉青石板,不沾半点尘埃,亦不带半分慌乱。她脊背挺得如庭中青松,下颌微收,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清冷从容,可袖中的手指却已不自觉蜷起,指尖抵着袖中那柄银梳,冰凉触感让她心神愈发清明。
她清楚得很,淑妃在后宫经营多年,心狠手细,此番设局,绝不会只凭一片死寂便想压她气焰。这看似空荡的景仁宫正殿,每一处角落都可能藏着算计,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引她入套的陷阱。
踏入前殿,一股厚重檀香扑面而来,混杂着一丝极淡的甜腻气息,初闻尚可,稍久便让人太阳穴微微发胀。沈砚辞不动声色地放缓呼吸,目光从容扫过殿内,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正中主位上,淑妃一身正红织金牡丹宫装,衣袂间金线流转,衬得她面容愈发端庄威严。头顶累丝嵌红珠凤钗斜簪鬓边,珠翠环绕,尽显六宫之首的气派。她端坐在铺着雪白狐裘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慢悠悠摩挲着一枚羊脂玉扳指,见沈砚辞进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冰冷的笑意。
下首两侧,早已坐满了人。
左侧依次是性情骄纵跋扈的林嫔、素来胆小怕事的方贵人。二人一见沈砚辞,目光便如同附骨之疽黏了上来,有嘲讽,有幸灾乐祸,有冷眼旁观,唯独没有半分友善。林嫔更是直接撇了撇嘴,一副等着看她出丑的模样。
右侧末位,庄嫔与康嫔并肩而坐。二人一身素色宫装,未施浓妆,见沈砚辞进来,眼中瞬间涌上担忧,庄嫔更是悄悄朝她摇了摇头,嘴唇微动,无声示意“小心”。康嫔则轻轻按住庄嫔的手腕,示意她稍安勿躁,眼下局势,任何多余举动都可能引火烧身。
沈砚辞微微颔首示意,步履从容走上前,依着宫规敛衽行礼,声音清冷平和,不卑不亢:“嫔妾见过淑妃娘娘。”
按规矩,高位妃嫔见低位行礼,理应即刻叫起,以示体恤。可淑妃却偏偏端着架子,目光淡淡扫过她,并未开口,任由她保持着屈膝俯身的姿势,摆明了要先给她一个下马威,折辱她的体面。
殿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凝固,庄嫔攥紧了手中绢帕,指节泛白;康嫔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愤懑却无可奈何。云岫与挽云在身后急得心头冒火,却不敢有半分逾越,只能死死咬着下唇。
不过片刻功夫,林嫔便按捺不住,轻嗤一声,尖着嗓子开口:“瑾嫔姐姐可真是大忙人,娘娘与我们姐妹在此等了你半盏茶时辰,姐姐倒好,姗姗来迟也就罢了,如今见了娘娘,还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莫不是觉得自己刚协理六宫,就可以不把娘娘放在眼里了?”
这番话字字带刺,直指沈砚辞恃宠而骄、目无尊长。
沈砚辞缓缓抬眸,目光平静落在林嫔身上,语气淡然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林妹妹此言差矣。方才接到娘娘传召,嫔妾不敢有片刻耽搁,即刻便从长乐宫赶来,何来拖延一说?倒是妹妹这般心急火燎发难,倒让嫔妾怀疑,妹妹不是着急议事,而是急着看嫔妾落入圈套,看长乐宫的笑话。”
一句话不软不硬,却精准戳中林嫔的心思。林嫔脸色骤然涨红,张口便想反驳,可对上沈砚辞清冷锐利的目光,竟一时语塞,只气得胸脯起伏,狠狠瞪着她。
淑妃眸色微沉,轻轻咳嗽一声,打破这僵持局面,语气淡漠开口:“瑾嫔起身吧。今日急着召你前来,并非本宫有意为难,而是内务府账册出了天大纰漏,事关六宫用度与后宫规矩,你既协理六宫,自然不能缺席。”
沈砚辞直起身,身姿挺拔立在殿中,目光坦然:“娘娘明鉴,嫔妾最近才接手协理六宫事务,诸多事宜尚未熟悉,不知账册究竟是何处出了纰漏?”
“何处纰漏?”淑妃冷笑一声,抬手轻拍掌心。
殿外应声走进一名身穿内务府总管服饰的太监,正是前日因苛待宫人、怠慢差事被沈砚辞责罚的赵全。他低着头,弓着背,双手捧着一叠厚厚的明黄封皮账册,步履恭敬地走到殿中,将账册轻轻放在淑妃面前的紫檀木桌案上,而后躬身退至一旁,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眼底闪过一丝阴狠怨毒。
淑妃指尖轻点账册,声音陡然严厉,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赵总管方才前来禀报,近三个月后宫绸缎、瓷器、炭火等分例用度,与实际库银支出相差上千两,账目多处涂改,字迹前后不一,分明是有人暗中贪墨银两,或是管理不当!瑾嫔,你刚接手六宫事务便出此等大事,你说,该当何罪?”
话音落下,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沈砚辞身上,或同情,或冷漠,或落井下石。
庄嫔急得手心冒汗,身子微微前倾,险些便要开口辩解,却被康嫔死死按住。康嫔微微摇头,眼底满是无奈——此刻淑妃摆明了是要将罪名强行扣在沈砚辞头上,贸然插话,只会引火烧身,反倒帮了倒忙。
云岫心头一紧,险些脱口喊出“冤枉”,被挽云悄悄拉住。二人都清楚,这账册一直由内务府掌管,从未经沈砚辞之手,如今出了问题便怪罪到她头上,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沈砚辞却丝毫不见慌乱,反而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清冽冷笑:“娘娘这话,嫔妾不敢苟同。”
“哦?”淑妃挑眉,语气带着戏谑与嘲讽,“怎么,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不成?”
“嫔妾并非狡辩,只是陈述事实。”沈砚辞目光扫过桌案上的账册,声音清晰有力,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其一,这三个月的账册,自始至终由内务府赵总管全权掌管,嫔妾昨日才接手六宫事务,连账册的封面都未曾触碰,何来管理不当一说?其二,账目涂改、用度不符,所有疑点皆指向内务府,而非嫔妾。娘娘不问缘由,不查真相,便直接将罪名安在嫔妾头上,未免太过不公,难以服众。”
赵全一听,立刻“噗通”跪地,连连磕头,哭丧着脸哀嚎:“淑妃娘娘明鉴,奴才冤枉啊!这些账册皆是奴才依照实际支出一一记录,前几日瑾嫔小主还亲自过问过各宫用度,如今出了差错,奴才实在不知缘由,求娘娘做主!”
他一口咬定沈砚辞过问过账册,言辞恳切,仿佛真的受尽冤屈,意图将脏水彻底泼在沈砚辞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