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雾,轻柔地洒在长乐宫的琉璃檐角,凝出一层细碎莹润的珠光。天方蒙蒙亮,宫人们便轻手轻脚起身洒扫收拾,连步履都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殿内安歇的主子,只在廊下低声往来,动作利落又安静,处处透着规整妥帖。
沈砚辞素来醒得早,不等挽云近身伺候,便已自行掀幔坐起身。窗外鸟鸣清脆婉转,裹挟着暮春特有的清新草木气息,一夜安枕,让她连日来因权谋周旋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快了不少,眉宇间的淡倦也散了几分。
挽云闻声连忙轻步入内,身后跟着捧妥衣物妆饰的云岫,二人脸上都带着轻快的笑意,分明记着今日要往御花园漫步的约定。
“娘娘醒了,此刻晨露未晞,园子里花木沾露,最是清净好看,去走走正好舒展筋骨。”挽云上前轻柔掀开流苏床幔,将一件浅碧色织银折枝海棠软缎外衫铺展在榻边,料子轻薄透气,色泽清雅,最合晨起漫步的闲适心境。
云岫亦端着盛着温水牙具的银盆走近,声音软和细腻:“小厨房早已把玫瑰糖糕与热杏仁酪备妥,装在填棉食盒里,这会儿还温着。庄嫔娘娘与康嫔娘娘素来爱早起逛园子,估摸此刻已在海棠坞附近赏花等候了。”
沈砚辞微微颔首,任由二人打理妆容。今日她不欲张扬显势,只略施薄粉匀净肤色,唇间轻点一抹浅胭脂,添几分气色便罢;长发松松挽成随云髻,仅簪一支素银缠枝珠花,无多余繁复饰件,整个人显得温婉柔和,褪去了协理六宫的持重威严,多了几分闺阁女儿的清雅灵动。
收拾妥当,一行人轻简出行,只带挽云与云岫二人,一路沿着铺着青石板的宫道缓步往御花园行去。晨露沾湿鞋边,脚下微凉沁人,空气里弥漫着新叶、泥土与花香交织的清润气息,深吸一口,便觉心头澄澈。沿途偶有宫人内侍经过,见了沈砚辞皆连忙垂首躬身,恭敬口称“娘娘安”,再无半分轻慢敷衍。
不过半盏茶功夫,远远便望见一片绚烂如云的海棠花海。西府海棠开得正当盛时,粉白花瓣层层叠叠簇拥枝头,风一吹便簌簌飘落,漫天花雨宛如碎雪,将整片海棠坞衬得如梦似幻,连日光落下来都带着温柔的粉意。
花下果然立着两道熟悉身影,正是庄嫔与康嫔。
二人也皆是一身轻便常服,未曾带多少宫人随从,显然也是想趁着晨起人少,寻一方清净赏玩。望见沈砚辞走来,两人眼中同时漾开真切笑意,连忙上前盈盈见礼。
“姐姐可算来了,我们刚还在说,若是再不见人,便要遣宫人往长乐宫去请你了。”庄嫔性情爽朗大方,说话亲近不做作,她今日着一身藕荷色绣兰草软缎衣衫,衬得面色温润柔和,“昨日景仁宫那一场风波,姐姐处置得实在周全漂亮,既守了规矩,又压下了淑嫔的气焰,真是大快人心。”
康嫔性子温婉细腻,亦笑着柔声附和:“可不是嘛,淑嫔在后宫横行惯了,素来不把旁人放在眼里,如今总算有人能挫一挫她的锐气。昨日听闻消息后,我们一直放心不下,特意让身边大宫女过去探问提醒,就怕她失势后恼羞成怒,暗中对姐姐使绊子,如今见姐姐安好无恙,我们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沈砚辞上前轻轻虚扶二人,笑意温和真切,全无半分得势后的骄矜:“两位妹妹这般费心惦记,我心中着实感念。昨日若非你们平日里在宫中帮衬照拂,我孤身一人也难如此安稳。不过是按宫规行事的小事,谈不上什么本事,不值当这般夸赞。”
三人并肩漫步在海棠花下,落英轻盈沾上衣袖,步履舒缓,言语融洽,全然没有后宫嫔妃间的虚与委蛇,倒像寻常人家情投意合的姐妹,氛围和睦得让人舒心。
庄嫔与康嫔心中都看得透亮,沈砚辞虽骤然得协理六宫之权,又深得帝心、家世雄厚,却始终公正持重、待人以诚,不揽权、不张扬、不欺压旁人,真心与她交好,远比在后宫左右观望、孤身涉险要稳妥得多。往后三人互为依靠,遇事彼此照应,方能在这波谲云诡的后宫中守得安稳。
一路慢行至花间石桌旁,挽云与云岫识趣地落后几步,轻手轻脚将食盒摆开,取出玫瑰糖糕、杏仁酪,又斟上三杯新沏的雨前茶,便安静退至一旁垂手伺候,不打扰三人说话。
“姐姐真是有心,连点心茶盏都备得这般妥帖细致。”康嫔拿起一块玫瑰糖糕轻咬一口,糕饼酥软,玫瑰甜香醇厚却不腻口,眉眼间泛起赞叹,“这手艺,怕是比御膳房的老师傅做的还要精巧合口。”
“不过是小厨房嬷嬷随手做的家常点心,两位妹妹不嫌弃便好。”沈砚辞端起白玉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杏仁酪,暖意顺着喉间缓缓滑落,熨帖得四肢百骸都松快下来,“今日约二位妹妹出来,一来是趁着春光正好赏赏花,散散连日来的烦闷;二来也是想与你们说说往后的打算,彼此心里有个底。”
庄嫔与康嫔对视一眼,神色微微一正,知晓她要谈及后宫正事,皆侧耳凝神倾听。
沈砚辞声音放得轻柔,仅三人可闻:“陛下令我协理六宫,看似是恩宠抬举,实则是把我推到了风口浪尖。如今淑嫔被贬禁足,可苏氏一族在朝堂根基不浅,她必定咽不下这口气,禁足期间定会在暗中滋生事端,甚至勾结外人图谋不轨。我素来不求争权夺势,只求后宫安稳平静,既不给陛下添朝政烦忧,也不给即将离京赴西北的沈家招惹祸端。往后六宫诸事,还需两位妹妹多多帮衬,咱们三人同心,彼此照应,总好过被有心人各个击破,落得孤立无援的境地。”
庄嫔性子直爽,当即点头,语气笃定诚恳:“姐姐尽管放心,这话不必多说,我们心里都明白。姐姐为人公正不阿,处事有度,由你协理六宫,远比淑嫔那般横行霸道、徇私枉法要好上百倍。但凡有用得着我们姐妹的地方,姐姐尽管开口吩咐,我们绝无半分推诿推辞。”
康嫔亦温声附和,心思细腻地补充:“正是这个道理。后宫之中,‘安稳’二字最是难得。我们定会约束好各自宫中的宫人内侍,不许他们生事、不许胡乱嚼舌根,全力配合姐姐打理六宫庶务。只是淑嫔那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姐姐一定要多加小心防备,她在禁足期间无人管束,说不定会想出什么阴私龌龊的手段,暗中加害姐姐。”
提及淑嫔,沈砚辞眸底掠过一丝浅淡冷意,面上却依旧平静沉稳:“我早已吩咐宫人暗中留意景仁宫的动静,不声张、不打草惊蛇,只静静观望。她若安分守己熬过禁足之期,我便按宫规待她,不刻意刁难;若敢不安分,暗中私递消息、勾结宫外势力,或是对我、对二位妹妹动歪心思,那就休怪我不念旧情,按宫规严惩不留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