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匹浸了温水的暗锦,缓缓漫过紫禁城的重檐飞角,将琉璃瓦上白日的灼亮一点点揉成柔和的橘红。暮春晚风带着海棠与新叶的清气,掠过御花园连绵的花影,卷着几瓣粉白落英,轻飘飘拂过长乐宫敞开的窗棂,恰好停在沈砚辞面前摊开的六宫份例册子上。
殿内只点了两盏羊角宫灯,细白灯芯燃着微弱却安稳的光,昏黄光晕柔柔铺洒在梨花木案上,驱散了渐深的暮色,也衬得案上笔墨纸砚愈发齐整。挽云垂手立在一侧,目光轻轻落在自家娘娘身上,见她指尖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纸,眉眼沉静,呼吸平缓,全无连日处理六宫琐事的焦躁,心底不由得暗自叹服。
自沈砚辞协理六宫以来,各宫的月例发放、绸缎分派、炭火配额、宫人调度,桩桩件件都要重新梳理核对,往日淑嫔掌权时积压的糊涂账、偏心账堆得老高,换做旁的嫔妃,怕是早被这些琐碎杂事搅得心力交瘁、脾气暴躁,可沈砚辞依旧条理分明,从容不迫,连说话的语速都未曾乱过半分。
“娘娘,各宫的份例账目奴才都跟着内务府核对过了,该增该减、该补该扣,全都按往年旧例与宫规记好,没有半分差错。”挽云放轻声音上前半步,指尖轻轻点在册子上标注景仁宫的那一页,“唯独景仁宫那边,奴才按着规矩足额发放了份例,绸缎、吃食、药材一样没少,也没刻意克扣。内务府的总管太监还特意来问,要不要按着失势禁足嫔妃的规制削减一些,奴才想着娘娘未曾吩咐,便一口回绝了,让他们照旧行事。”
沈砚辞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细炭笔,伸手端过一旁铜炉上温着的蜜枣水,浅抿了一口。甜润的暖意顺着喉间缓缓滑下,熨帖了整日伏案核对账目带来的酸胀疲惫,她抬眸看向挽云,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必削减,一分一毫都按足额发放。如今淑嫔禁足景仁宫,本就满心怨毒,憋着一股气无处发泄,若是咱们在份例上动手脚,反倒落人口实,说我沈砚辞仗着协理六宫的权力挟权报复,心胸狭隘容不下人。后宫之中,规矩就是最大的底气,咱们按章办事,不偏不倚,任她如何挑唆、如何造谣,也抓不住咱们半分把柄。”
挽云闻言恍然大悟,连忙躬身垂首:“娘娘考虑得周全深远,是奴才目光短浅,只想着出气,忘了后宫里的口舌是非最是害人。”
“明白就好。”沈砚辞淡淡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册子,“往后但凡涉及景仁宫的事,一律守着宫规来,不主动招惹,也不刻意讨好,更不私下刁难,他们安分,咱们便相安无事,他们若是不安分,自有宫规处置。”
话音刚落,云岫端着一盏刚温好的莲子羹轻步走入殿内,莹白瓷碗托在描金托盘上,羹汤熬得绵密软糯,莲子去了芯,加了冰糖慢炖,清甜香气淡淡漫开,驱散了殿内些许沉闷。
“娘娘,忙活一整天了,先放下册子歇歇吧。”云岫笑着将羹汤放在案上,顺手将散乱的纸张归拢整齐,“张嬷嬷特意挑的新鲜莲子,炖了整整一个时辰,入口即化,最是养心安神,您喝一碗缓一缓精神。”
沈砚辞放下书卷,拿起小勺轻轻搅动碗中羹汤,晶莹莲子浮在温润汤汁里,看着便让人舒心。她小口慢饮,绵密甜香在舌尖化开,连日来因朝堂与边关悬着的心,在这一碗家常甜汤里,渐渐舒缓下来。她望着殿外渐渐沉落的天色,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忧色,声音轻得几乎被晚风吞没:
“父亲离京赴西北已有数日,一路跋山涉水,也不知边关情形如何,行军可还顺利,粮草可还跟得上。”
提及沈靖,挽云与沈砚辞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挽云是从小跟着沈砚辞的贴身宫人,深知沈家如今的处境——沈将军手握重兵,在军中旧部无数,本就被皇帝忌惮,如今远赴边关,胜,则功高震主,猜忌更深;败,则沈家百年门楣一朝倾覆,连带着宫里的沈砚辞也会坠入深渊。帝王的恩宠从来如纸薄,沈家的安稳,全系于沈将军一身。
“娘娘切莫忧心。”云岫连忙柔声上前宽慰,“沈将军征战沙场多年,骁勇善战,用兵如神,西北那些小部落根本不是对手,定然能旗开得胜,早日平安回京。”
沈砚辞轻轻点头,眼底那丝担忧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她比谁都清楚,深宫之中,最忌讳流露半分软弱,哪怕是对至亲的牵挂,也不能轻易示人,否则便会被有心人抓住,化作刺向自己、刺向沈家的利刃。与其坐立不安、忧心忡忡,不如守好自己的方寸之地,稳住后宫局面,不给父亲添后顾之忧,不给沈家招惹无端祸端。
就在这时,殿外值守的小太监福子轻手轻脚地走近,在殿门外躬身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御书房的李总管派人传信,说陛下晚间批阅完奏折,翻了娘娘的牌子,稍后便会驾临长乐宫,让娘娘提前预备着。”
沈砚辞手中的小勺微微一顿,眸色依旧平静无波,不见半分受宠若惊的欣喜,也不见丝毫慌乱。自她协理六宫以来,皇帝萧景曜驾临长乐宫的次数愈发频繁,有时是傍晚过来小坐,有时是留宿过夜,看似恩宠深厚,无人能及,实则内里藏着帝王最深的权衡制衡——既倚重沈家的兵权稳固边关,又以恩宠笼络牵制,时刻敲打提醒,让沈家不敢有半分异心。
她早已看透帝王心术,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婉得体的模样,轻声吩咐:“知道了。去小厨房备上陛下素日爱喝的雨前龙井,再做几样精致清淡的小菜,蜜藕、糟鸭、笋尖豆腐,不必铺张,合口就好。另外,把内殿的软褥换一换,熏一些安神的檀香,不要太浓。”
“奴才这就去安排。”福子连忙应声,轻手轻脚退了下去,不敢惊扰殿内安宁。
挽云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整理沈砚辞身上的浅碧色软缎宫装,又将她鬓边微乱的发丝抿顺,笑着低声道:“陛下心里是着实记挂着娘娘的,不然也不会处理完朝政,第一时间便来长乐宫歇息。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沈砚辞未置可否,只是淡淡垂眸,看着案上跳动的灯火。帝王的恩宠,向来最是虚无缥缈,今日可以捧你入云端,明日便能弃你如敝履。她从不奢求这份虚无缥缈的情意,只求借着这份表面的恩宠,护住自身安稳,护住沈家周全,在这波谲云涌、人心叵测的后宫里,寻得一线喘息的生机。
不过半个时辰,帝王仪仗便缓缓行至长乐宫宫门前,明黄伞盖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内侍宫女们垂首侍立,鸦雀无声。萧景曜身着一身常服,未穿繁复龙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凌厉,多了几分日常的闲适,只是眉宇间依旧带着批阅奏折、处理朝政后的淡淡疲惫。
他抬眼望见迎至殿门的沈砚辞,疲惫的眼底瞬间柔和了几分,脚步也加快了些许。
“嫔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沈砚辞盈盈俯身行礼,身姿温婉,礼数周全,不多一分谄媚,也不少一分恭敬。
萧景曜上前虚扶一把,顺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语气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亲昵:“免礼,不必多礼。朕今日在御书房坐了一整天,头昏脑涨,就想来你这里歇歇,图个清净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