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顺势起身,任由他牵着走入内殿,一路轻声细语,不多言朝政繁杂,也不妄议后宫是非,只说着宫中花木、近日小厨房的新点心,氛围闲适又安稳,与其他嫔妃争宠邀媚、刻意讨好的模样截然不同。
宫灯璀璨,茶香袅袅,小厨房备好的精致小菜很快摆上桌案,四菜一汤,不多不少,皆是清淡适口、正中帝王口味的菜式。沈砚辞起身亲自为他斟茶布菜,举止从容有度,言语温和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萧景曜愈发觉得舒心。
萧景曜坐在主位,看着眼前低眉顺眼、温婉端庄的女子,心中满意更甚。沈砚辞与后宫其他嫔妃截然不同,她们或是争风吃醋,或是汲汲营营求子嗣、求权势,或是仗着娘家家世盛气凌人,唯有她,端庄持重,知进退、明分寸,协理六宫公正不阿,既不揽权专断,也不骄纵放肆,更不会因沈家手握兵权便目中无人,这般品性,在污浊倾轧的后宫之中,实属难得。
“近日六宫在你打理下,井然有序,往日的纷争吵闹少了许多,淑嫔安分禁足,各宫都守着规矩,无人再生事端,你做得很好。”萧景曜拿起茶杯,浅抿一口雨前龙井,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朕果然没有看错人,把六宫交给你,是最妥当的安排。”
沈砚辞微微垂眸,语气谦逊恭谨,没有半分得势骄矜:“陛下谬赞,嫔妾不过是按宫规行事,打理好分内之事罢了。能让后宫安稳平静,不让陛下为后宫琐事烦忧分心,能专心处理朝政、挂念边关战事,便是嫔妾最大的本分。”
萧景曜看着她眼底的沉静通透,心中微动,忽而想起远赴西北的沈靖,语气稍稍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安抚意味:“沈将军离京赴西北已有数日,前线刚传回的急报,一路行军顺利,未遇阻拦,现已抵达边关要塞,安营扎寨完毕。你且放宽心,有朕在,定然不会让沈家受半分委屈,也不会让沈将军白白辛劳。”
沈砚辞心头猛地一紧,指尖下意识微微蜷缩,却很快恢复平静,躬身郑重谢恩:“谢陛下挂念体恤。父亲忠君爱国,素来以守护江山社稷为己任,此番远赴边关,定然不负陛下所托,早日平定边患,护我大江山河安宁。”
帝王的承诺,听似暖心,实则字字暗藏机锋。他既是在安抚她的牵挂,也是在不动声色地提醒她,沈家的荣耀、权势、安稳,皆系于他这位帝王的一念之间。沈砚辞心中清明如镜,句句应答都滴水不漏,既表明沈家的忠心,也守好自己的本分,丝毫不给他生出半分猜忌的机会。
两人又闲话了片刻家常,从御花园的海棠花期,说到新进宫的江南绸缎,气氛平和舒缓。萧景曜连日处理朝政、思虑边关战事,本就疲惫不堪,在长乐宫这般安稳闲适的氛围里,困意渐渐袭来,便早早安歇。
沈砚辞躺在外侧,合目假寐,丝毫不敢松懈。深宫伴君,如伴虎,哪怕是枕边相对、肌肤相近,也需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一句话说错、一个神情不对,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她呼吸平缓,看似入眠,实则心神紧绷,将方才帝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在心底反复琢磨。
而此时的景仁宫,却是另一番截然相反的死寂沉沉。
高大的宫墙如同冰冷囚笼,将昔日风光无限、在后宫横行霸道的淑嫔牢牢困在这一方狭小天地。殿内只点了一盏残灯,灯火摇曳不定,忽明忽暗,将她的影子拉得狭长扭曲,映在墙壁上,阴森得如同蛰伏的鬼魅。
殿内一片狼藉,白日里摔碎的瓷片还散落在地上未曾清扫,桌案上的点心茶水早已凉透,泼洒得满地都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与怨气交织的沉闷气息。宫人内侍们全都缩在殿角,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不小心,便惹得盛怒之中的淑嫔迁怒自身,落得身死杖下的下场。
淑嫔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发髻微乱,珠翠歪斜,往日娇美动人的面容早已被怨毒与戾气扭曲,眼底翻涌着恨意与不甘,死死盯着殿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要将夜色生生戳出一个窟窿。
就在这时,她的贴身大宫女绿萼轻手轻脚、神色紧张地从殿外走进,手中紧紧攥着一封被揉得褶皱不堪的密信,指尖微微颤抖,一路膝行至淑嫔面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娘娘,成了!终于成了!借着内务府送份例、宫人往来交接的机会,母家从宫外递来的密信,总算悄无声息送进景仁宫了,半点没有被长乐宫的人察觉!”
淑嫔猛地睁开眼,眼底精光暴涨,如同饿极的猛兽见到猎物,一把夺过绿萼手中的密信,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颤抖着拆开信纸。昏黄摇曳的灯光下,信上字迹潦草急促,字字都透着苏氏一族在朝堂上的阴险谋划——
联合与沈家不和的朝臣,伺机在皇帝面前弹劾沈靖拥兵自重、私通外敌;暗中收买军中不得志的小将,捏造沈靖克扣粮草、苛待士兵的证据;后宫之中,收买各宫底层宫人,四处散播沈砚辞恃宠而骄、意图干政、插手朝堂事务的谣言,内外夹击,双管齐下,彻底动摇沈家根基,让沈毅失势、沈砚辞失宠,一举将沈家彻底扳倒。
淑嫔越看,眼底的笑意越是阴冷怨毒,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指尖紧紧攥着信纸,几乎要将薄薄的信纸捏碎。她抬眼望向长乐宫的方向,眼神如同淬了剧毒的尖刀,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带着刻骨恨意:
“沈砚辞,你这个贱人!不过是仗着娘家有几分兵权,得了陛下一时半刻的恩宠,便敢骑在本宫头上作威作福,把本宫禁足在这景仁宫,受尽屈辱!你以为你能得意一辈子吗?”
“沈家兵权再盛,也抵不过朝堂众臣轮番弹劾,抵不过帝王心底最深的猜忌!只要陛下对沈靖生出半点疑心,你沈砚辞在宫中便什么都不是!”
“等着吧,用不了多久,本宫便要亲眼看着你从瑾嫔的位置上狠狠跌下来,夺了你的协理六宫之权,废了你的恩宠,把你踩在泥里,让你落得比本宫凄惨百倍的下场!沈砚辞,这笔账,咱们来日方长,慢慢算!”
夜风穿过景仁宫破旧的窗棂,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殿内残灯忽明忽暗,摇曳不定。景仁宫深处滋生的阴谋诡计,如同潜藏在暗处的毒蛇,正悄然吐着信子,瞄准了长乐宫的安稳烟火,瞄准了沈家的百年根基。
而长乐宫内,沈砚辞依旧合目静卧,看似毫无防备,安然入眠,实则心神通透,早已将一切暗流涌动尽收心底。她比谁都清楚,淑嫔那般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性子,绝不可能安分守己熬过禁足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