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薄纱笼在紫禁城的重檐之上,天色刚蒙蒙亮,长乐宫的宫人便轻手轻脚地忙活开了。小厨房里熬着粳米粥的香气缓缓漫出来,铜壶在炭火上温着,水汽袅袅升腾,廊下的洒扫太监握着竹帚,动作轻缓得连尘土都不敢扬起,生怕惊扰了殿内安歇的主子。
沈砚辞醒得极轻,身旁的萧景曜呼吸匀净沉稳,显然还在熟睡之中。她一动不动地静卧在床榻外侧,目光落在床顶绣工精致的缠枝莲暗纹上,昨夜景仁宫内淑嫔那怨毒狰狞的面容、苏氏一族在密信中布下的阴险算计,一一在她脑海中清晰浮现。她早已料到,被禁足的淑嫔绝不会甘心蛰伏,朝堂上的苏氏更不会眼睁睁看着沈家权势稳固,可她终究没料到,对方的反扑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狠辣,连一夜的缓冲都不肯留给她。
身旁的龙床微微一动,萧景曜缓缓睁开了双眼,视线落在身侧静候的沈砚辞脸上,连日批阅奏折积攒的倦意淡去了几分。他抬手轻轻拂开她颊边垂落的一缕碎发,语气里带着几分晨起的慵懒与随性的亲近:“这般早就醒了?倒是比朕身边的内侍还要警醒。”
沈砚辞闻声缓缓侧身,礼数周全地微微俯身,声音轻软得体,带着一丝刚醒的温润,却丝毫不显慵懒放肆:“陛下日夜操劳朝政,嫔妾不敢贪睡误了伺候的时辰。”
“你总是这般守礼拘谨。”萧景曜低笑一声,指尖轻轻划过她鬓边插着的素银簪子,“在这后宫之中,也就你这里,能让朕睡得片刻安稳,不必思虑朝堂纷争,不必提防后宫算计。”
挽云与云岫早已在殿外等候,听得殿内动静,立刻轻步走入,伺候帝王起身梳洗更衣。挽云捧着明黄色常服,动作轻缓细致,指尖刻意避开萧景曜颈后早年征战留下的旧疤,那是他素来不喜旁人触碰的地方;云岫则端着温水与皂角,垂首伺候净手,殿内安静得只剩下布料摩擦的轻响与水流的细微声响,一派规整妥帖。
不多时一切收拾妥当,小厨房早已备好了早膳,几样清淡小菜,一碗温热的粳米粥,皆是萧景曜素日爱吃的样式。他用了几口,便要赶往御书房处理早间政务,临踏出殿门之前,忽然回头看向立在殿门相送的沈砚辞,叮嘱道:“六宫琐事繁杂,你尽心打理便是,不必事事亲力亲为苛待自己,凡事有朕在,无人能欺你。”
“嫔妾谨记陛下教诲。”沈砚辞垂首躬身,身姿恭顺温婉,目送着明黄仪仗在晨雾中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才缓缓直起身。晨露沾湿了她月白色宫装的裙摆,微凉的湿意沁入布料,顺着肌肤蔓延开来,一如她心底悄然升腾的沉郁与戒备。
挽云连忙上前,掏出锦帕轻轻替她拂去裙摆上的潮气,压低声音道:“娘娘,昨夜那些流言在底层宫人间传了小半宿,奴才已经按照您的吩咐,让心腹宫人悄悄压下了不少,只是景仁宫那边依旧不安分。绿萼一早便借着内务府送份例的由头,在长乐宫外围四处打探,眼神鬼鬼祟祟的,一看就没安好心。”
沈砚辞缓步走回内殿,在案后坐下,看着摊开在桌面上的六宫份例册子,指尖轻轻点在纸页边缘,语气平静无波,却透着一丝了然:“她们不是来打探消息的,是来布置后手的。淑嫔被禁足景仁宫,绿萼便是她伸向外头的手脚,昨夜刚拿到母家的密信,今日必然会有更进一步的动作,绝不会只满足于几句不痛不痒的流言。”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云岫神色慌张地快步闯入,进门便屈膝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地低声禀报:“娘娘,大事不好了!内务府的梁副总管带着五六个管事嬷嬷,还有十几个侍卫,已经堵在长乐宫宫门口了!说是……说是有人实名举报咱们长乐宫私藏外臣书信,暗通朝堂消息,奉了上头的命令,一定要进来搜宫!”
挽云闻言瞬间脸色煞白,浑身忍不住微微发颤,愤然道:“简直是胡说八道!长乐宫守卫森严,宫人出入皆有登记,怎么可能私藏外臣书信?分明是景仁宫那群人恶意栽赃陷害,想往娘娘身上泼脏水!”
沈砚辞握着书卷的指尖微微一顿,眸色骤然冷了下来,周身的温婉气息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可她依旧稳坐案后,没有半分慌乱,语气平静得让人心安:“慌什么,天塌不下来。他们要搜,便让他们搜。本宫身正不怕影子斜,沈家世代忠良,镇守边关数代,岂会做出私通外臣、大逆不道之事?”
她缓缓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身上平整的衣袂,迈步朝着殿外走去。月白色的宫装在晨风中轻轻拂动,身姿挺直如松,没有半分被诬陷的狼狈与怯懦。
刚走出殿门,便看见宫门口黑压压站着一群人。内务府副总管梁安躬着身躯,脸上挂着几分假意的恭敬,眼底却藏着一丝有恃无恐的强硬;身后的管事嬷嬷个个面色严肃,腰间束着紧带,一看便是擅长搜检的老手;十几个侍卫手持兵刃,分列两侧,将长乐宫宫门堵得水泄不通,摆出一副秉公执法、绝不姑息的架势。
见到沈砚辞出来,梁安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意味:“瑾嫔娘娘,奴才得罪了。眼下有人实名举报长乐宫私藏外朝书信,暗通军政消息,此事事关重大,关乎皇家颜面与朝堂安稳,奴才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娘娘行个方便,让奴才等人入宫搜查,也好早日为娘娘查清原委,还娘娘一个清白。”
“举报?”沈砚辞站在殿门青石台阶之上,目光淡淡扫过在场众人,语气清冷,“敢问梁公公,举报人是何人?拿得出何人作证?所谓的私通书信,又是从何听闻?后宫规矩森严,无凭无据便带着侍卫嬷嬷擅闯嫔妾宫殿,传出去,旁人只会以为长乐宫失了陛下恩宠,人人都能上来踩上一脚,公公就不怕坏了后宫规矩,惹陛下动怒?”
梁安心头微微一顿,被沈砚辞的气势震慑得下意识后退半步,可一想到背后撑腰的人,又立刻硬起头皮,沉声道:“娘娘,举报人身份牵涉后宫隐秘,奴才不便透露。但举报之人言之凿凿,证据线索一应俱全,奴才不敢耽搁半分。若是娘娘执意不肯配合搜宫,那奴才便只能如实回禀陛下,到时候陛下若是疑心娘娘心中有鬼,怕是对娘娘更为不利。”
这番话,明着是秉公办事,实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今日若是不让他们搜宫,便是坐实了心中有鬼,私通外臣的罪名百口莫辩;若是坦然让他们搜查,以景仁宫与苏氏一族的手段,必然早已提前布置妥当,将伪造的书信藏在长乐宫某个隐秘却又能被轻易找到的地方,到时候人赃并获,她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左右都是对方精心布下的死局,无论她如何选择,都落入了圈套之中。
挽云气得眼眶发红,上前一步便要开口争辩,想要怒斥对方恶意构陷,却被沈砚辞抬手轻轻拦下。她看着眼前这群咄咄逼人的人,嘴角勾起一抹清冷的笑意,目光冷冽如冰:“好,既然公公执意要搜,那本宫便成全你。只是丑话说在前面,若是今日搜不出所谓的私通书信,便是有人恶意构陷后宫嫔妃,扰乱后宫秩序,动摇皇家根基,到时候这个罪责,梁公公,你担待得起吗?”
“奴才自然明白,自然明白。”梁安心中暗喜不已,以为沈砚辞已经彻底落入他们布下的圈套,当即不再多言,挥手对着身后的嬷嬷侍卫厉声吩咐,“搜!仔细给奴才搜!殿内每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尤其是娘娘的寝殿、书案、妆台,还有各处柜橱、花瓶摆件,一处都别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