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站在一旁，心中渐渐明朗。帝王从来都不是昏聩之人，他或许会猜忌边关武将，或许会忌惮沈家手握重兵，但他更清楚后宫之中的尔虞我诈，更看得懂这场栽赃戏码的粗糙与刻意。他此刻震怒的，并非所谓的私通书信，而是有人敢明目张胆地操纵后宫，伪造证据，将他的皇权视作无物，更想借他的手铲除异己，搅动朝局风云。
淑嫔与苏氏一族这一步棋，看似狠绝致命，实则太过急躁愚蠢，恰好一头撞在了帝王最忌讳的刀口上。
沈砚辞适时上前一步，再度屈膝跪地，声音清晰而坚定，传遍整个庭院：“陛下，嫔妾斗胆，还有一事禀报。”
“讲。”萧景曜沉声道。
“自昨夜起，后宫之中便开始流传流言蜚语，说嫔妾插手朝堂事务，说家父在边关拥兵自重，心怀异心。”沈砚辞字字恳切，没有半分夸大，“今日一早便有人匿名举报，紧接着便有公公带人搜宫栽赃，时间衔接得如此紧密，绝非巧合。分明是有人因私怨嫉妒嫔妾，忌惮沈家世代忠良的威望，便设下这等毒计，意图借陛下之手，除去眼中钉，肉中刺。”
她顿了顿，抬眸迎上帝王的视线，目光坦荡赤诚，没有半丝闪躲：“家父沈靖此刻正在边关浴血征战，抵御外敌，守护大江山河，身后却被人如此泼污构陷。若陛下轻信这等伪证，寒的不仅是沈家上下的心，更是边关千千万万浴血奋战将士的心，到时候军心涣散，外敌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为自己辩解，又点明了其中利害关系，句句戳中萧景曜心中最在意的江山安稳与皇权稳固。苏氏一族想借后宫之事扳倒沈家，打得一手精妙算盘，却终究低估了帝王的心术与权衡，也高估了自己的手段。
萧景曜眸色微动，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扫过满地狼藉的庭院，最终落在浑身瘫软的梁安身上，语气冷绝：“内务府副总管梁安，听信匿名诬告，擅闯宫殿，构陷嫔妃，损毁宫中器物，办事昏聩，居心叵测。即刻革去一切职份，杖责四十，打入慎刑司严加审问，幕后指使何人，务必一查到底，不得有误！”
“陛下！陛下饶命啊！奴才是被人蒙蔽的！”梁安魂飞魄散，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却被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架住，毫不留情地拖了下去，哭喊声渐渐远去，再也听不见。
剩下的管事嬷嬷与随行侍卫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地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生怕帝王的怒火牵连到自己身上。
萧景曜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今日长乐宫之事，谁敢在外多言一句，散播流言，造谣惑众，一律以扰乱后宫论处，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奴才遵旨！”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整齐划一，满是惊惧。
一场险些倾覆沈砚辞与沈家百年门楣的滔天大祸，便在帝王这几句决断的话语间，烟消云散，再无半分威胁。
待无关人等尽数退去，庭院里只剩下沈砚辞身边的挽云、云岫，以及萧景曜与几名近身内侍，方才的喧嚣混乱彻底散去，只剩下满地狼藉，诉说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萧景曜缓步走到沈砚辞面前，看着她依旧平静淡然的面容，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今日之事，让你受委屈了。好好一座长乐宫，被那群人搅得不成样子，是朕疏于管束，才让后宫生出这等事端。”
“谢陛下信任，还嫔妾与沈家清白。”沈砚辞屈膝行礼，姿态恭顺，“嫔妾并不觉得委屈，只忧心流言蜚语伤人，更忧心家父在边关被人无端非议，影响军心。”
萧景曜看着她，眸色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欣赏，亦有帝王深藏心底的权衡与考量：“沈靖世代忠良，镇守边关多年，朕信他的忠心。你在宫中安分守礼，协理六宫从未出错，朕也信你的为人。往后再有这等事端，不必与人争执辩解，直接让内侍禀报朕，自有朕为你做主。”
“嫔妾谨记陛下教诲。”沈砚辞轻声应道。
萧景曜目光再次扫过凌乱不堪的殿内，继续道：“这里一时半会儿也收拾不好，朕让人先送你去附近偏殿歇息，内务省会即刻派人前来重新整理打扫，一应被损毁的器物，尽数挑选上等好物补齐，不得有半分怠慢。”
“嫔妾谢陛下恩典。”
萧景曜没有再多停留，又叮嘱了几句近身内侍，便转身离去。他心中清楚，今日这场后宫闹剧，绝不会就此轻易落幕，朝堂之上的苏氏一族必然会借此生事，他需要尽快赶回御书房，稳住朝局，斩断苏氏伸向后宫的黑手。
明黄色的仪仗渐渐远去，消失在宫道尽头，长乐宫终于重归彻底的安静。
挽云与云岫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双腿一软，险些直接瘫坐在地上，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娘娘，方才真是吓死奴才了……”挽云声音发颤，抚着自己的胸口，“若是陛下一时糊涂，轻信了那封伪造的书信，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沈家满门都要遭殃啊！”
沈砚辞望着宫门外远去的帝王身影，眸色深沉如水，轻轻开口：“陛下从来都不是糊涂之人，他今日信的，从来都不只是我，更是江山安稳，是军心不可乱，是皇权不容他人挑衅。苏氏一族这一步棋，看似狠辣，实则急功近利，愚蠢至极，恰好撞在了陛下最忌讳的地方，才落得这般下场。”
云岫心有余悸地说道：“可淑嫔被禁足在景仁宫，苏氏在朝堂根基深厚，他们这次失算，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下次一定会想出更阴毒更隐蔽的法子，来陷害娘娘，陷害沈家。”
“无妨。”沈砚辞缓缓转身，看着狼藉却依旧敞亮的庭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冷冽的弧度，“他们既然敢先伸手，处心积虑置我与沈家于死地，就别怪我往后不留情面，步步反击。”
而此刻的景仁宫，被禁足的淑嫔得知搜宫失败、梁安被打入慎刑司的消息后，气得当场砸碎了一整桌的茶具，碎裂的瓷片散落一地，她面目狰狞地嘶吼着，怨毒的话语响彻整个宫殿，将沈砚辞与萧景曜恨入骨髓。朝堂之上的苏氏一族，也因这场后宫闹剧露出了马脚，原本周密的布局出现了破绽，一场牵扯后宫与朝堂的新一轮交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