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很密,树冠遮住了天空,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像是一地碎金子。空气很潮湿,带着一股腐烂的树叶味和泥土的腥气,跟戈壁上的干燥完全是两个世界。
女人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像是对这片树林了如指掌。苏霄云跟在后面,尽量踩着她踩过的地方——那些地方的土比较实,不会发出太大的声响。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树林渐渐稀疏了,前方出现了亮光。苏霄云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看到了——
一个部落。
那是一片建在山谷里的村落。房子是用木头和兽皮搭的,圆顶,矮墙,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谷两侧。谷底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清,在石头间潺潺地流着,有几个女人在溪边洗衣服,看见苏霄云,都抬起头来,用一种好奇而警惕的目光打量着他。
山谷中央的空地上,有一堆很大的篝火,火苗窜得老高,黑烟升上去,在山谷上方形成一片灰蒙蒙的云。篝火旁边坐着几个人,正在烤什么东西吃,肉香味飘过来,苏霄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已经四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
女人带着他穿过村落,朝山谷最深处走去。一路上,不断有人从房子里探出头来,看着苏霄云,小声地议论着什么。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敌意,有警惕,还有一些苏霄云看不懂的东西。
走到山谷尽头的时候,女人在一座最大的房子前停下来。
这间房子比其他的都大,门口竖着两根木桩,木桩上挂着两个野兽的头骨——一个是狼的,一个是熊的,都很完整,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外面,像是在注视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女人掀开门口的兽皮帘子,走了进去。
“进来。”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苏霄云深吸一口气,弯腰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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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里面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墙上的人影晃得忽大忽小。地上铺着兽皮,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什么活物的身上。
屋子的正中央坐着一个老人。
他非常老,老得看不出年纪。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皮肤黑得发亮,像是被烟熏了多年的腊肉。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挂在头皮上,露出下面一块块老人斑。他的眼睛很小,眯成了一条缝,但那条缝里透出来的光很亮,亮得苏霄云觉得那两道光能看穿他的骨头。
老人的身上披着一件用羽毛编织的斗篷,五颜六色的,在油灯下泛着幽幽的光。他的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的顶端镶着一颗拳头大的兽牙,兽牙已经发黄了,但依然锋利,像是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女人走到老人身边,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苏霄云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听见几个音节,叽里咕噜的,跟他之前听到的那几个男人说的话很像。
老人听完,抬起头,看着苏霄云。
那双眼睛很小,但很亮。苏霄云觉得那两道光像是两条蛇,从他的眼睛钻进去,顺着血管爬遍全身,把他所有的秘密都翻出来,摊在阳光下。
“汉人,”老人开口了,声音很沙哑,像是风吹过枯叶,“你想学兽魂炼体?”
苏霄云愣了一下——老人说的不是蛮族语,是汉人的话。虽然口音很重,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是。”他说。
“为什么?”
苏霄云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没有灵根。”他说,“灵修的路走不通,体修的路——我想走最远的那一条。”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晃了晃。
“最远的那一条,”老人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你知道那条路有多远吗?”
“不知道。”
“你知道那条路上有什么吗?”
“不知道。”
“你知道走那条路的人,十个有九个死在半路上吗?”
苏霄云看着老人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他说。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小眼睛里的光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一把刀被收进了鞘里。
“你叫什么?”他问。
“苏霄云。”
老人点了点头,拄着拐杖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骨头就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是全身的关节都在生锈。他走到苏霄云面前,伸出那只干枯得像树枝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轻,但苏霄云觉得肩膀上压了一座山。
“苏霄云,”老人说,“从今天起,你留在部落里。能留多久,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去,坐下來。
“阿古达,”他朝那个女人说,“带他去住的地方。”
女人——阿古达——点了点头,朝苏霄云看了一眼。
“跟我来。”她说。
苏霄云跟着她走出房子。掀开兽皮帘子的时候,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全是肉香和烟火气。
他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
阿古达把苏霄云带到了山谷西侧的一间小房子里。
说是房子,其实就是几根木头上搭了块兽皮,勉强能遮风挡雨。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床,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只有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落满了灰,踩上去噗噗地响,像是踩在什么腐朽的东西上面。兽皮做的墙有一处破了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带着山谷里潮湿的凉意和远处篝火的烟味。
“你就住这里。”阿古达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她的身体挡住了大半的门,兽皮上的羽毛和兽牙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苏霄云看了看屋子,没有说话。
“吃饭在中央篝火那边,一天两顿,早上和晚上。”阿古达继续说,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不许进祭祀场,不许碰图腾柱,不许打扰长老休息。这三条犯了,没人能保你。”
“好。”苏霄云说。
阿古达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的步伐很大,兽皮靴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