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苏霄云坐在篝火旁边,跟部落里的人一起吃饭。
陶罐里煮的还是肉汤,但比早上浓了很多,肉也多了一些。图鲁给他舀了一大碗,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几句他听不懂的话,大概是“多吃点”之类的。几个孩子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时不时伸手摸一下他的衣服,像是摸什么稀罕的东西。
苏霄云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喝汤,安静地吃肉。他的手还是很疼,但已经能握得住碗了。草药的效果确实比金创药好,敷了不到两个时辰,伤口就不那么红了,边缘开始结痂。
吃完饭,人群渐渐散了。孩子们被大人叫回去睡觉,篝火被拨小了,火苗弱了许多,只剩下一堆红彤彤的炭火,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几个老人还坐在篝火旁边,低声说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风吹过枯草。
苏霄云站起来,准备回去睡觉。走了几步,他忽然看见山谷深处有一点亮光——是长老的那间大房子,兽皮帘子后面透出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那个方向。
帘子忽然掀开了,阿古达从里面走出来。她看见苏霄云,愣了一下,然后朝他走过来。
“还没睡?”她问。
“正要睡。”
阿古达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苏霄云。”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白天低了很多。
苏霄云转过身。
“你知道为什么长老让你留下来吗?”
苏霄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阿古达转过身,面对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高颧骨,深眼窝,薄嘴唇,眼睛是淡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一头站在黑暗中的狼。
“因为你过了黑河。”她说,“一个人,没有船,没有帮手,就那么抓着绳子过来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苏霄云看不懂的东西。
“那条河,每年都淹死人。我们部落里的人,过那条河都要三五个人一起,互相帮忙。你一个人就过来了。”
苏霄云没有说话。
“长老说,敢一个人过黑河的人,不是疯子,就是有不得不去的地方。”她停了一下,“你不是疯子。”
苏霄云沉默了一会儿。“我有要去的地方。”
“哪里?”
“一条路。”
阿古达愣了一下。“什么路?”
苏霄云想了想,说:“站着活的路。”
阿古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她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
“站着活,”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味道,“我们部落的人,也是为了这个。”
她转过身,朝山谷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早上,来祭祀场。长老要见你。”
说完,她走进了黑暗中,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霄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站了很久。
山谷里很安静,只有篝火的炭火在噼啪作响,偶尔有一两声虫鸣从草丛里传出来,细细的,像是在试探什么。月亮升到了最高处,月光如水,洒在山谷的每一个角落,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冷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草药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绿色粉末,粘在伤口上。他把粉末吹掉,露出下面新生的嫩肉——粉红色的,薄薄的,像是一层刚长出来的皮肤。
他想起阿古达说的话——“敢一个人过黑河的人,不是疯子,就是有不得不去的地方。”
他有不得不去的地方。
那个地方不在青石镇,不在黑河对岸,不在这片山谷里。它在更远的地方,远得他现在还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像他知道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一样确定。
苏霄云转身,朝自己的小屋走去。
月亮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泥地上,像是一个孤独的旅人,正在走向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他的步子很稳,跟昨天一样,跟明天一样。
祭祀场在山谷的最深处,被一圈石柱围了起来。那些石柱很高,比两个人叠起来还高,每一根都是用整块的黑石头凿成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文字,是图画。人、兽、日月、火焰、刀斧,层层叠叠地刻在一起,像是一幅被压缩了的长卷。经过不知多少年的风雨侵蚀,纹路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大致的形状:人在追杀兽,兽在吞噬人,人在跪拜日月,火焰在焚烧一切。
苏霄云站在石柱外面,没有急着进去。
天刚亮,晨雾还没有散尽,乳白色的雾气在山谷里缓缓流动,把那些石柱的顶端淹没了,只露出一截截黑沉沉的柱身,像是一排站在雾里的人。空气很凉,带着露水的湿气和石头上苔藓的腥味,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那种又冷又涩的味道。
阿古达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她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昨天那件兽皮劲装,而是一件用白色兽毛编织的长袍,长袍拖到脚面,领口和袖口绣着红色的纹路,跟石柱上的图画很像。她的头发也重新编过了,辫子比昨天多了很多,每一根的末端都系着一颗白色的兽牙,风一吹,兽牙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进去之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不要说话,不要乱看,不要碰任何东西。”
苏霄云点了点头。
“长老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答不上来,就说不知道。不要撒谎。”她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晨雾里显得格外亮,“祭祀场里,没有东西能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