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霄云没有说话,只是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阿古达转过身,朝祭祀场里走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郑重,像是在丈量什么。白色长袍的袍角拖在地上,沾上了露水和泥巴,但她没有理会。苏霄云跟在后面,踩着她走过的路,脚下的石头很滑,上面长满了青苔,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石柱围成的区域不大,大概有半个矿场那么大。地面是平整的石板,石板与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细细的草,草叶上挂着露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区域的中央立着一根很高的木桩,木桩顶端雕刻着一个兽头——不是狼,也不是熊,而是一种苏霄云从没见过的兽。那兽头很大,比真的兽头还大,嘴巴张着,露出两排尖利的牙齿,眼睛是两个黑洞,深不见底,像是两个通往地底的井口。
木桩下面放着一块石头,石头的形状很不规则,表面光滑得像被水磨了无数年。石头上放着一个陶碗,碗里盛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只看见碗口上方飘着一缕细细的烟,在晨雾里缓缓上升,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长老站在木桩前面。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长袍,跟阿古达的白色长袍正好相反。长袍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是领口处别着一根白色的羽毛,羽毛很长,垂到他的胸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他的手里拄着那根拐杖,拐杖顶端的兽牙在晨光中泛着暗黄色的光。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昨天那个年纪稍长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石刀,刀刃磨得很薄,在光线下几乎是透明的。另一个是个女人,很老了,脸上的皱纹比长老还深,佝偻着背,手里端着一个陶罐,罐口封着一层兽皮。
苏霄云走到木桩前面,停下来。
长老看着他,那双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缝里透出的光比昨天更亮,更锐利。苏霄云觉得那两道光又钻进了他的身体,但这一次不是翻找秘密,而是在称量什么东西——不是他的骨头,不是他的肌肉,而是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跪下。”长老说。
苏霄云愣了一下。
“跪下,”长老重复了一遍,“在祭祀场里,没有人能站着面对先祖。”
苏霄云看了看脚下的石板。石板上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跪下去膝盖肯定会湿。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膝盖,跪在了石板上。
膝盖接触到石板的瞬间,一股冰凉从膝盖蔓延到大腿,冷得他打了个哆嗦。青苔很滑,他的膝盖往前滑了一点,他用手撑住地面,稳住了身体。
长老看着他跪下来,点了点头。
“你叫苏霄云,”他说,“汉人,从黑河那边来的,想学兽魂炼体。”
“是。”
“你知道兽魂炼体是什么吗?”
苏霄云想了想。“融合兽魂,炼化精血,让自己变得更强。”
长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你说的对,但不全对。”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木桩前面,伸出干枯的手,摸了摸木桩上的兽头。“兽魂炼体,不是把兽魂装进身体里。是把自己变成兽。”
他转过身,看着苏霄云。
“你知道人和兽的区别在哪里吗?”
苏霄云想了想。“人有智慧,兽没有。”
长老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而逝,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
“人有智慧?”他重复了一遍,“人有什么智慧?人会为了几块石头杀人,兽不会。人会为了几句话杀人,兽不会。人会为了自己都不记得的原因杀人,兽不会。”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兽杀生,是为了活。人杀生,有时候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能杀。”
苏霄云没有说话。
“但你说对了一件事,”长老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兽魂炼体,确实是为了变强。但不是你理解的那种强——不是拳头更硬,不是骨头更硬,不是跑得更快。”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是这里更强。”
苏霄云看着他的手指,不太明白。
“兽不会怕,”长老说,“兽不会犹豫。兽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想杀就杀。人的心里有太多东西——怕死,怕疼,怕输,怕被人瞧不起。这些东西压着你,让你变弱。”
他走到苏霄云面前,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小眼睛里的光忽然变得很柔和,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兽魂炼体,就是把那些东西拿掉。”
苏霄云跪在石板上,膝盖已经湿透了,冰凉从膝盖蔓延到小腿,但他没有动。他看着长老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怎么拿?”他问。
长老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那个端着陶罐的老妇人点了点头。老妇人走上前来,把陶罐放在苏霄云面前,揭开了封口的兽皮。
一股浓烈的腥气从陶罐里涌出来,浓得像固体,灌进苏霄云的鼻腔,呛得他眼睛发酸。他低头看了一眼——陶罐里是血。暗红色的血,很稠,像是一罐被捣碎了的泥浆。血面上漂浮着一些细碎的颗粒,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碎屑,在晨光中闪着暗红色的光。
“喝了。”长老说。
苏霄云看着那罐血,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血?”他问。
“荒古龙蜥。”
苏霄云的手指微微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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