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不大,是一块平地,铺满了碎石和枯草。平地的中央立着一根石柱,跟祭祀场的那些石柱很像,但小了很多,只有一人高。石柱上刻着一些图画——人、兽、日月、火焰,跟祭祀场的石柱上的图画一模一样,但更旧,更模糊,很多地方已经被风化了,只剩下浅浅的痕迹。
他走到石柱前面,伸出手,摸了摸上面的图画。石头很凉,表面粗糙,刻痕很深的地方积着灰和苔藓,手指按上去,软绵绵的。他摸到了一个兽头的图案——不是狼,也不是熊,是荒古龙蜥。那张开的嘴,那尖利的牙齿,那竖着的瞳孔,跟他在祭祀场木桩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的手停在那个图案上,感受着石头的温度。然后他闭上眼睛,感觉到了兽魂。它在他的脊椎里,盘着,像一条蛇,很安静。但它的温度比之前高了,高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苏霄云睁开眼睛,把手从石柱上移开。他转过身,看着山下。雾在他的脚下,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见山谷,看不见部落,看不见黑河。只能看见雾上面露出的几座山尖,像几个浮在白色海面上的小岛。天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洗过的布,没有一丝云。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下山。
下山比上山快得多。他的身体前倾,重心压低,脚步又快又密。碎石在脚下哗哗地响,偶尔有一两块被踩松了,滚下去,在山坡上弹跳几下,消失在雾里。他没有减速,也没有停。兽魂在他的腿骨里流动,像两条湍急的河流,带着他的身体往下冲。他的脚每一次落地都精准地踩在石头的缝隙里,稳得像长在上面。他的膝盖在弯曲和伸直之间切换,每一次切换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停顿。
他跑进雾里的时候,速度更快了。雾在耳边呼啸,像是风。他的衣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被吹得往后飘,露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的心跳很快,呼吸也很快,但他不觉得累——不是不累,是累的感觉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像是有一头看不见的兽在他的身体里张开嘴,把所有的疲劳都吞进了肚子里。
十里地。七里地。五里地。
他跑出雾的时候,看见了山谷。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山谷里,把一切都染成了金黄色。兽皮房子、篝火的余烬、溪水、石柱,全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人在溪边洗衣服,有人在劈柴,有人在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升到半空才被风吹散。
三里地。一里地。
苏霄云冲进山谷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看着他。他从溪边跑过,水花溅起来,打在石头上,像一串被打碎的珠子。他从篝火旁边跑过,火苗被风吹得歪了一下,然后又直起来。他从那些站着发呆的人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吹得他们的衣服和头发飘了起来。
他跑到练功场的时候,停下来。
阿古达站在枯树旁边,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在发光——不是之前那种冷冷的光,是一种很热的、很亮的光,像是有人在她的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多久?”她问。
苏霄云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每一下都像是要撞破胸腔。他的腿在发抖,不是累的发抖,是兴奋的发抖——骨头里的兽魂还在流动,像两条不肯停歇的河流,在他的腿骨里来回冲刷。他抬起头,看着阿古达。
“不知道,”他说,“没量过。”
阿古达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近似于笑的表情,但比笑更复杂——像是满意,又像是惊讶,还有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
“还不错。”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夸他。虽然只有三个字,虽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苏霄云听出了那三个字后面的东西——那是一种认可,不是对他力量的认可,是对他那种不放弃的劲头的认可。
他直起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汗味、青草味、泥土味,还有兽魂留下的那股淡淡的腥气。这些味道混在一起,钻进他的鼻腔,在他的肺里炸开,像是一锅被煮开的汤,每一种味道都清晰可辨,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明天还跑吗?”他问。
阿古达看了他一眼。“明天,练别的。”
“练什么?”
阿古达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山谷里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
“你跑的时候,感觉到了什么?”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