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霄云想了想。他感觉到了很多——风、雾、露水、阳光、碎石、青苔、兽魂的流动、骨头的发热、心跳的加速。但这些都不是阿古达想问的。她问的不是他感觉到了什么,而是他感觉到了什么。
他闭上眼睛,回想刚才在山顶上的那一瞬间——站在石柱前面,手摸着荒古龙蜥的图案,阳光照在身上,雾在脚下。那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疼痛,不是疲劳,不是兴奋,是一种他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膨胀,撑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它很高兴。”他睁开眼睛,说。
阿古达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谁很高兴?”
“它。”苏霄云指了指自己的脊椎。“兽魂。它很高兴。在山顶上的时候,它很高兴。”
阿古达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水面下的鱼翻了个身,露出银白色的肚皮。
“它当然高兴,”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那是它的山。”
苏霄云愣了一下。
“那座山上,以前有很多荒古龙蜥,”阿古达抬起头,看着山顶的方向,“很久以前。后来它们都死了,只剩下一头。再后来,那一头也死了。但它的血还留在祭祀场的陶罐里,等着有人来喝。”
她转过头,看着苏霄云。
“你喝了它的血,它就住进了你的骨头里。你把它的山还给它了。”
苏霄云站在练功场上,看着山顶。雾已经散了,山顶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光秃秃的,灰白色的,像一块被啃干净的骨头。他想起在山顶上的那种感觉——胸腔里的膨胀,呼吸的困难,还有那种说不清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身体飞出去的感觉。
那不是他的感觉。是兽魂的。
它在高兴。高兴能回到自己的山上。
苏霄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的伤口已经好了,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疤痕,白白的,细细的,像是用针在皮肤上划出来的。他握了握拳,骨节没有响,但他能感觉到骨头里面的东西——它在流动,在他的每一根骨头里流动,不急不慢,像是一条暗河,在他的身体里静静地流淌。
他抬起头,阿古达已经走了。练功场上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那棵枯树,还有满地的碎石。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粗粗的,像一截树桩。
他转过身,朝自己的小屋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跑了起来——不是训练的那种跑,是很轻松的、很随意的跑,像是一个孩子在山坡上撒欢。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像是在水面上跳,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风从耳边吹过,呼呼地响,把他的头发吹得飘起来。他跑过溪边,溪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哗哗地流着。他跑过篝火,火苗跳了一下,像是在跟他打招呼。他跑过那些站着发呆的人,他们的目光追着他,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没有在意这些,只是跑,一直跑,跑到自己的小屋前面才停下来。他掀开兽皮帘子,弯腰走进去,坐在干草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在跳,很快,很有力,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敲鼓。在心跳的间隙,他听见了另一个节奏——很慢,很沉,像是一头巨兽在沉睡中呼吸。两个节奏不一样,一个快,一个慢,一个轻,一个重,但它们没有打架,也没有互相干扰,只是各自跳着各自的。
他躺下来,把包袱垫在头下面,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兽皮屋顶的缝隙照进来,在他的眼皮上投出一片暖红色的光。他在这片暖红色中慢慢地睡着了,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
他梦见了那座山。不是从山下看,是从山顶上看。雾在脚下,白茫茫的一片,像一片海。天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洗过的布。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站在石柱前面,手摸着荒古龙蜥的图案,石头很凉,但他的手很热。他的身体里有一条暗河在流淌,从脊椎流到四肢,从四肢流到指尖,从指尖流进石头里。石头在发光,不是太阳的反光,是石头自己在发光,很淡,很暗,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但那盏灯没有灭。
它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