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达说的“练别的”，是摔跤。
不是苏霄云知道的那种摔跤——两个人抱在一起，比谁力气大，谁先把对方按在地上。蛮族的摔跤没有规则，没有裁判，没有回合。两个人站在泥地上，用手、用脚、用头、用牙齿，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把对方弄倒。倒了不算完，还要按住，按住不算完，还要让对方承认自己输了。不认输，就不松手。
苏霄云的第一任对手是图鲁。图鲁比他高半个头，比他宽一圈，两只手像两把蒲扇，握在一起的时候骨节噼啪作响。他站在苏霄云对面，光着膀子，胸口长着一层黑黑的毛，肚子上有一道从肋骨一直延伸到腰间的旧伤疤，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他咧嘴笑着，露出那个缺了一颗门牙的黑洞，眼神里全是戏谑——像是在说，你一个汉人，瘦成这样，也配跟我摔？
苏霄云没有说话，也没有摆架势。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图鲁先动了。他猛地往前一扑，双手抓向苏霄云的肩膀。这一扑又快又猛，像一头从草丛里窜出来的野猪，带起一阵风声。苏霄云没有硬接——他侧身一闪，图鲁的手擦着他的肩膀滑过去，抓了个空。但图鲁的反应很快，身体前倾的瞬间，右腿已经扫了过来，直奔苏霄云的小腿。
这一腿苏霄云没躲过。图鲁的腿像一根铁棍，扫在他小腿上，疼得他膝盖一弯，身体往前栽。图鲁趁势扑上来，双手抓住他的衣领，猛地往下一按，想把他按在地上。苏霄云在半空中扭了一下腰，硬生生地改变了身体的方向，从正面朝下变成了侧身朝下。他的右肩先着地，在泥地上砸出一个浅坑，然后他借着那股冲击力往旁边一滚，从图鲁的手底下滑了出去，像一条泥鳅。
图鲁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苏霄云能在半空中改变方向。他的身体被那股惯性带着往前冲了两步，等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苏霄云已经站起来了。两人重新对峙，苏霄云的衣服上全是泥，右边肩膀上印着一个清晰的泥印。他的呼吸还是稳的，心跳还是稳的，但心跳比之前快了一些——不是紧张，是兴奋。他的骨头在震动，很轻，很密，像是一群蜜蜂在他的身体里飞。
图鲁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有点意思。”他说，汉话虽然生硬，但这三个字咬得很清楚。他重新摆好架势，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进攻，而是慢慢地靠近，像一头正在逼近猎物的狼。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的身体在微微前倾，重心压得很低，两只手张开，像两只鹰爪，随时准备抓住任何出现在他面前的东西。
苏霄云退了一步。不是怕，是调整距离。他的脚踩在泥地上，脚趾隔着鞋底感知着地面的变化——左边的泥地比较软，右边的泥地比较硬，后面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他记住了这些信息，把它们放进脑子里，像把棋子放在棋盘上。
图鲁又往前逼了一步。苏霄云又退了一步。
第三步的时候，图鲁忽然加速了。他的身体像一颗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头，猛地弹射过来，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苏霄云这才明白，之前的两次扑击只是试探，图鲁一直在藏拙，等苏霄云习惯了他的速度之后，再忽然加速，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这一招对别人可能有用，但对苏霄云没用。因为苏霄云不是在用眼睛看图鲁的速度，他是在用骨头感觉图鲁的动。图鲁的肌肉在收缩的时候，骨头会先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位移——那种位移人的眼睛看不见，但骨头能感觉到。苏霄云的骨头感觉到了。
在图鲁加速的前一瞬，苏霄云已经动了。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迎了一步。这一步出乎图鲁的意料，他的身体已经扑了出去，来不及改变方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撞进苏霄云的怀里。苏霄云没有抓他的肩膀，也没有抓他的衣领，而是蹲下身，右肩顶住图鲁的腹部，双手抱住他的大腿，猛地往上一抬。
图鲁的身体被这一抬抛了起来，双脚离地，整个人悬在半空中。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苏霄云的头发，但苏霄云的头一偏，他的手抓了个空。然后苏霄云猛地往下一砸，图鲁的身体重重地摔在泥地上，“嘭”的一声闷响，泥水四溅，地上砸出了一个人形的浅坑。
图鲁躺在坑里，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后背摔在泥地上，疼痛让他暂时动弹不得，但他的眼睛还在转，看着站在他旁边的苏霄云，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苏霄云没有压上去，也没有逼他认输。他只是退后两步，站在那里，等着。泥水从他的衣服下摆往下滴，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的呼吸还是稳的，心跳还是稳的，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兽魂在兴奋。它能感觉到他的骨头在震动，很轻，很密，像是一群蜜蜂在他的身体里飞。他没有压制它，也没有放纵它，只是让它在那里，让它感受这场搏斗，让它知道这就是他们要一起做的事。
图鲁在地上躺了三秒，然后慢慢地爬了起来。他的后背全是泥，黑乎乎的，粘着几根草叶。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几声，然后他看着苏霄云，咧嘴笑了。这一次的笑容跟之前不一样了——没有戏谑，没有轻视，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很直接的东西，像是一头野兽在丛林中遇到了另一头实力相当的野兽时露出的那种表情。
“再来。”他说。
苏霄云点了点头。
这一次，图鲁没有再试探。他直接扑上来，双手抓向苏霄云的腰。苏霄云没有闪，也没有退，而是迎上去，双手抓住图鲁的手腕，两人在泥地上扭在一起。苏霄云的力量不如图鲁，图鲁的手臂像两根铁柱，他抓不住。但图鲁的速度不如苏霄云，苏霄云的身体像一条蛇，在图鲁的怀里扭来扭去，每次图鲁以为抓住了他，他总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滑出去。
两人在泥地上翻滚了十几圈，泥水溅得到处都是。苏霄云的衣服已经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青紫色的淤痕。图鲁的胳膊上全是指甲抓出的血痕，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混着泥水，变成淡红色的泥浆。苏霄云感觉不到疼了——不是不疼了，是疼的感觉被兽魂吞掉了，像是有一头看不见的兽在他的身体里张开嘴，把所有的疼痛都吞进了肚子里。
他感觉到图鲁的骨头了。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骨头感觉的。图鲁的骨头在他的身体里震动，每一条裂缝、每一处磨损，都像一幅地图在他的脑海中展开。图鲁的右膝盖有一块旧伤，那里的骨头比别处薄了一些，承受不住太大的压力；他的左肩曾经脱过臼，关节的咬合不如右边紧密，只要往某个方向用力一扭，就能让他脱臼；他的腰椎第三节有一处骨裂，不是新的，是很久以前的，虽然已经愈合了，但愈合的地方比别处脆，受不起猛烈的撞击。
这些信息不是苏霄云分析出来的，是兽魂告诉他的。兽魂在他的骨头里流动，像一条蛇，从图鲁的骨头里带回了这些消息——他的骨头能感觉到别人的骨头，像是一种回声，他发出的震动打在别人的骨头上，反弹回来，带回那些骨头的形状、密度、强度，以及它们受过哪些伤。
苏霄云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图鲁愣了一下。“不打了？”
“不打了。”苏霄云说。
“为什么？”
苏霄云沉默了一会儿。“你的右膝盖有旧伤，左肩脱过臼，腰椎第三节骨裂过。”
图鲁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惊讶——一种很深很重的惊讶，像是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回了篝火旁边，坐下来，拿起一碗酒，一口喝干了。
阿古达站在枯树旁边，一直在看着。她走过来，看了看图鲁的背影，又看了看苏霄云。
“你感觉到了他的骨头？”她问。
“嗯。”
“怎么感觉到的？”
苏霄云想了想。“兽魂告诉我的。”
阿古达沉默了一会儿。“兽魂怎么告诉你的？”
苏霄云闭上眼睛，回想刚才的那一瞬间。图鲁抓着他的时候，他的骨头在震动，很轻，很密。那些震动传进图鲁的身体，打在图鲁的骨头上，然后又弹回来，带着图鲁骨头的信息——密度、强度、裂纹、旧伤。他没有刻意去做这件事，是兽魂自己做的。兽魂在图鲁抓住他的那一瞬间，从他的骨头里流出去，流进图鲁的身体，在图鲁的骨头上走了一遍，然后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