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面无表情,仿佛没看见池边的人一样,目光平视前方,脚步不停,径直穿过中院,朝着后院走去。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走进通往后院的穿堂。
中院的老榆树下,几个半大孩子正在追逐打闹,欢笑声充满了活力。
杨安匆匆一瞥,没看到熟悉的面孔,想必是院里其他家的孩子。
这蓬勃的生气,与他记忆中十一年前离开时,似乎并无不同,却又仿佛隔了一层厚重的时光帷幕。
终于到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中院更清静些,住的人家也少。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右侧。后院东厢房一共两户,右边那家门帘比较新,门口也收拾得利落些,记忆里那是电影放映员许大茂的家。左边那户,紧挨着后院正房的,就是他的家,杨家在红星四合院的根。
近乡情更怯。离那扇门越近,杨安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那是一种混杂着期待、愧疚、茫然以及血脉牵连的复杂情绪。属于原来那个杨安的对家的思念汹涌澎湃,而穿越者杨安的灵魂则在冷静地观察、适应。
两种情绪交织,让他手心微微冒汗。
房子是两间,看起来比旁边的许大茂家要陈旧不少。青砖灰瓦,窗棂上的窗纸有些地方破了,用报纸糊着。
屋檐下有限的空间,被一个用砖头和黄泥砌成的简易灶台,以及摞得整整齐齐的蜂窝煤占据了大半,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过道。
门口空地上,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粉笔头,在地上画着格子,玩着“跳房子”的游戏。
大一点的是个女孩,约莫十一二岁,梳着两条细细的黄毛小辫,穿着明显不合身、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服,但小脸洗得干干净净。
小一点的是个男孩,看起来只有两三岁,虎头虎脑,穿着开裆裤,正撅着屁股,努力想把手里的小石子扔进画好的格子里,动作笨拙又认真。
杨安的脚步停住了。
他认出来了,或者说,记忆涌上来了。
大点的女孩,是他的四妹,杨小野。小的那个,是他离家后才出生的五弟,杨乐童。
他走的时候,小野才刚会走路不久,乐童更是从未谋面。
如今,小野已经这么大了,乐童更是从一个襁褓婴儿,长成了能跑能跳的幼童。
两个孩子玩得专注,一开始没发现有人靠近。直到杨安的影子落在他们的“房子”上,姐姐杨小野才警觉地抬起头。
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军装的陌生男人站在不远处,直直地看着他们,小野吓了一跳,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还在懵懂状态的弟弟杨乐童拽到自己身后,小小的身板挺得直直的,像只护崽的小母鸡,瞪圆了眼睛,带着颤音朝屋里喊。
“妈!妈!有人!有生人!”
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唰”地被撩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的老妇人手里攥着一把笤帚,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嘴里还嚷着。
“谁?谁呀?光天化日的……”
她一脸的紧张和戒备,显然是把女儿的话当成了有坏人上门。
然而,当她看清站在门口那高大的身影,看清那张虽然染满风霜、却依旧能清晰辨认出昔日轮廓的年轻脸庞时,所有的声音和动作,都在刹那间凝固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老妇人手里的笤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呆呆地看着杨安,眼睛一眨不眨,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鬓角已然全白,身上的衣服是最朴素的深蓝色,洗得发白,肘部和膝盖打着整齐的补丁。
但她的身板依然挺直,那是常年操劳和坚韧撑起的风骨。
“妈……”
杨安的嘴唇动了动,干涩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这个陌生又滚烫的称呼。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热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视线迅速模糊。
这不是演戏,是这具身体里奔流的血液,是那些汹涌的记忆碎片,是魂穿也无法割断的、对“母亲”这个存在最原始的眷恋,共同作用的结果。
他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妈……我回来了……我是小安……”
王素心,杨安的母亲,像是被这一声“妈”骤然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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