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朵朵住在城东的一处小院里,不是北齐使团的驿馆,是范闲帮她找的民宅。林策跟着范闲走到门口时,院子里正飘出一股饭菜的香味。
“她不住驿馆?”林策问。
范闲摇头:“她说驿馆太闷,住不惯。非要找个有菜地的地方。”
林策推开院门,愣住了。
院子不大,墙角开了一片菜畦,种着几排青菜和萝卜。海棠朵朵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正在松土。她左肩还缠着绷带,动作有点慢,但很认真。
“你伤还没好,就干活?”林策走过去。
海棠朵朵抬头看他,笑了笑:“闲着也是闲着。这地荒了好几天,菜都快死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屋里走:“进来坐,我煮了粥。”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灶台上坐着一口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海棠朵朵盛了三碗粥,又端出一碟咸菜和一盘炒青菜。
“将就吃。”她把碗推到林策和范闲面前。
林策喝了一口。粥熬得浓稠,米香里带着一点青菜的甜味,比他预想的好很多。
“你做的?”他问。
“不然呢?”海棠朵朵白了他一眼,“你以为北齐圣女出门还带厨子?”
范闲笑了:“她就这样。上次我来北齐,她也是自己在院子里煮面,盐放多了,咸得我喝了两壶水。”
海棠朵朵瞪他:“你还说!那次是意外!”
林策看着两人拌嘴,忽然觉得这个北齐圣女跟传言里完全不一样。不像是高高在上的苦荷弟子,倒像个普通的乡下姑娘。
吃完饭,范闲先走了,说要去监察院办事。林策留下来,帮海棠朵朵收拾碗筷。
“你找我什么事?”他问。
海棠朵朵靠在椅背上,表情认真了一些:“我师父想见你。”
“苦荷?”
“对。他听说南庆出了一个半步大宗师,很感兴趣。”她顿了顿,“他很少对人感兴趣。你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谁?”
“叶轻眉。”
林策沉默了一下。又是这个名字。
“你师父跟叶轻眉很熟?”
“算是吧。”海棠朵朵想了想,“我师父说,他这辈子最佩服的人就是叶轻眉。不是因为她的武功,是因为她的胆子。”
“胆子?”
“对。她一个人,一把枪,从神庙出来,对着我师父说‘我要进去’。我师父守了神庙几十年,从来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海棠朵朵笑了,“他说他当时愣了半天,然后就让开了。”
林策想象那个画面,忍不住也笑了。
“你师父想见我,就是为了这个?”
“不知道。”海棠朵朵摇头,“他没说。但他很少见外人。他肯见你,说明你身上有他在意的东西。”
林策没接话。他知道苦荷在意什么——神庙印记。五竹说过,苦荷能感知到那个印记。
“你打算去吗?”海棠朵朵问。
“还没想好。”
“要是去的话,我带你上山。”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北齐的山比南庆的好看。尤其是秋天,满山的红叶,比画还美。”
林策看着她,忽然问:“你是不是想家了?”
海棠朵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点。出来一个多月了,也不知道我师父种的菜怎么样了。”
“你师父还种菜?”
“种啊。他在山上开了一片菜地,种了十几年了。我小时候跟着他一起种,现在那片地比道观还大。”她笑着说,“每次回去,他都要拉我去地里拔草。说我不在的时候,草都长得比菜高了。”
林策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个北齐圣女,活得挺简单的。
“我考虑考虑。”他说。
从海棠朵朵那儿出来,林策去找范闲。
范闲在监察院的衙门里,面前堆着一堆卷宗,正在翻看。
“查什么呢?”林策坐到他旁边。
“长公主的账目。”范闲头也不抬,“郭保坤虽然招了,但光凭口供扳不倒长公主。得有真凭实据。”
林策没接话。他对这些朝堂上的事不感兴趣。
“对了,”范闲放下卷宗,“你刚才去见朵朵了?”
“嗯。她说苦荷想见我。”
范闲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你怎么看?”
“不知道。我在想值不值得去。”
范闲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要是你,我就去。”
“为什么?”
“因为苦荷知道一些事。一些连庆帝都不知道的事。”范闲压低声音,“我娘从神庙出来的时候,第一个遇到的就是苦荷。她跟他说了很多话。那些话,她连五竹叔都没说过。”
林策看着他:“你觉得苦荷会告诉我?”
“不一定。但你不去,就永远没机会知道。”范闲笑了笑,“而且,朵朵一个人回北齐,路上不安全。你陪着她,我也放心。”
林策想了想,问:“北齐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范闲的表情严肃了一些:“不太平。太后和陛下争权,朝堂上分成两派。沈重是太后的心腹,把持着锦衣卫,这些年贪了不少。陛下想扳倒他,但一直没找到证据。”
“沈重?”
“锦衣卫镇抚使。太后的狗腿子。”范闲说,“这个人很阴,做事滴水不漏。你要是去北齐,离他远点。”
林策记下了这个名字。
“还有呢?”
“还有——”范闲犹豫了一下,“北齐的暗探最近传回消息,说苦荷的身体不太好了。”
林策一愣:“什么意思?”
“年纪大了。守了几十年的神庙,消耗不小。”范闲叹了口气,“他可能在找继承人。或者,在交代后事。”
林策沉默了。
他想起海棠朵朵说起师父时脸上的笑容,想起她说“也不知道我师父种的菜怎么样了”。她可能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