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的早晨来得比南庆晚。太阳爬上城墙的时候,街上的铺子才陆续开门。林策站在驿馆门口,看着远处的城楼在晨光里显出轮廓,忽然觉得这座城比京都安静得多。
“等很久了?”海棠朵朵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根新鲜的黄瓜和一把小葱,“范闲呢?”
“还没起。”
“南庆人都这么懒吗?”她撇撇嘴,冲进驿馆,不一会儿里面传来范闲的叫声:“海棠朵朵!你——你把被子掀了!”
林策笑了。
范闲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乱的,一脸怨气:“你就不能好好敲门?”
海棠朵朵理直气壮:“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她把篮子塞给范闲,“拿着,今天带你们逛逛上京城。”
范闲看着篮子里的黄瓜和小葱,愣了一下:“你买菜干什么?”
“中午做饭给你们吃。”海棠朵朵已经往外走了,“我师父说了,来者是客,得好好招待。”
上京城的主街叫天街,从南到北贯穿整座城。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卖瓷器的、卖胡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海棠朵朵走在前面,像一条鱼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会儿指着这家说“他家的绸缎最好”,一会儿又跑到那家捏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这家的桂花糕,比你们南庆的好吃多了。”她把手里的糕点递给林策,“尝尝。”
林策咬了一口,确实不错,甜而不腻,桂花香很浓。
范闲也接了一块,嚼了两口,忽然说:“你请我们吃早饭,就一块糕点?”
海棠朵朵瞪他一眼:“急什么?前面有家烧鸡店,他家的烧鸡是整个上京城最好吃的。”
她说着加快了脚步,林策和范闲跟在后面,穿过几条巷子,到了一家不大的铺子前。铺子门口排着长队,香气飘出老远。
“看到了吧?”海棠朵朵得意地说,“这家店开了二十年,每天只卖一百只,来晚了就没了。”
她挤到前面,跟老板说了几句话,老板笑着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你怎么不用排队?”范闲问。
“我是老主顾了。”海棠朵朵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只金黄的烧鸡,还冒着热气。她撕下一只鸡腿递给林策,又撕了一只递给范闲,自己拿着鸡翅膀啃起来。
三个人蹲在路边吃烧鸡,惹得路人纷纷侧目。范闲有点不好意思,海棠朵朵毫不在意:“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吃东西?”
林策咬了一口鸡腿,外酥里嫩,确实好吃。
“你经常来这家?”他问。
“以前常来。”海棠朵朵嚼着鸡肉,含含糊糊地说,“我师父管得严,不让我下山。我就偷跑下来,买只烧鸡带回去给他。他嘴上骂我,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范闲笑了:“你师父还挺有意思。”
“那当然。”海棠朵朵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油渍,“走吧,带你们去个地方。”
她说的“地方”,是城东的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房子,墙角的青苔长得厚厚的。海棠朵朵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推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
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把竹椅。墙角有一口水井,井边放着几只木桶。
“这是哪儿?”范闲问。
“我家。”海棠朵朵走进去,把篮子放在石桌上,“我在上京城的住处。平时不想住驿馆就来这儿。”
林策打量了一下院子。很简朴,但收拾得干净。枣树上挂着一串红辣椒,窗台上晒着几束草药,灶房里传来一股淡淡的米香。
“你还煮了粥?”范闲惊讶地问。
“早上出门的时候熬上的。”海棠朵朵走进灶房,端出三碗粥,又炒了两个菜,“将就吃,比不上你们南庆的大鱼大肉。”
三个人坐在枣树下吃饭。粥熬得浓稠,菜炒得清淡,但吃起来很舒服。范闲吃了两碗,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没想到你做饭还挺好吃。”
海棠朵朵白了他一眼:“你以为圣女只会打架?”
林策放下碗筷,看着院子里的枣树,忽然问:“你一个人住这儿?”
“平时有个人帮我打扫。”海棠朵朵说,“我一年也回不来几次,大部分时间都在山上陪师父,或者在各地跑。”
“不觉得累?”
海棠朵朵想了想:“累。但习惯了。”她笑了笑,“我师父说过,人活着,总得做点什么。”
吃完饭,海棠朵朵说要带他们去看个好东西。三个人穿过几条巷子,到了一座高塔下面。塔有七层,青砖砌成,每一层都挂着风铃,风吹过的时候,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这是天音塔。”海棠朵朵说,“上京城最高的地方。上去能看到整座城。”
她带头往上走,林策和范闲跟在后面。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墙上刻满了字,有的是诗词,有的是人名,密密麻麻。
“这些是什么?”林策问。
“来过的客人留下的。”海棠朵朵说,“我小时候也刻过一个,你猜刻的什么?”
“什么?”
“海棠朵朵到此一游。”她哈哈大笑,“被我师父骂了三天。”
到了塔顶,风很大。林策扶着栏杆往下看,整座上京城尽收眼底。街道像棋盘一样整齐,房屋密密麻麻,远处的城墙像一条灰色的带子,把城圈在里面。
“好看吧?”海棠朵朵靠在栏杆上,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不理。
范闲站在旁边,看了很久,忽然说:“北齐比我想的要大。”
“当然大。”海棠朵朵说,“只是这些年不太平。太后和陛下争权,朝堂上分成两派,地方上贪官横行。百姓的日子不好过。”